COVID-19後疫情時代座談會
活動日期:2021年12月8日
發表人:
林宗弘(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古明君(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
鄭志鵬(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傅文成(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 新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黃琝戩(國防部上尉)
潘欣欣(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陳志柔(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兼所長)
紀錄人:
楊峻杰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於2021年12月8日順利舉辦「COVID-19後疫情時代座談會」,本次分別請到了七位專家學者,探討疫情對兩岸政治、社會所帶來的衝擊,以及政府治理模式的轉變。分別由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林宗弘就「台灣COVID-19疫情的風險治理初探」;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古明君就「中國健康碼與疫情治理」;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鄭志鵬就「台灣口罩工具機國家隊的建立過程與其意涵」;國防大學新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傅文成就「中國對媒體輿論的操縱」;國防部上尉黃琝戩就「誰相信陰謀論」;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潘欣欣就「Public Opinion on Cross-Strait Agreements in Taiwan」;及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兼所長陳志柔就「中國後疫情時代的社會治理」為題分別引言,為與會來賓帶來精闢的分析。
台灣COVID-19疫情的風險治理初探
新冠疫情是人類近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災難,截自2021年底,有超過五百萬人染疫死亡。相對於他國的染疫人數,台灣防疫表現可謂相當優秀。林宗弘指出台灣的防疫與歷史機遇有很大的關聯。基於過去SARS的慘痛經歷,使《台灣傳染病防治法》大幅修改,強化台灣應對傳染病的能力。再加上兩岸的政治局勢緊張,造成當時從武漢來台的陸客團幾乎全面中斷,降低疫情傳播的可能性。
林宗弘表示,台灣的疫情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國境管制期」,由於台灣及早注意到中國出現不明傳染病,將疫情防堵在境外,使台灣防疫成功且有助於經濟成長。第二階段為「境內控制期」,由於變種病毒傳入,再加上社區防疫疲乏,導致本土疫情大爆發。
林宗弘以社會風險的概念,包含暴露度、脆弱度、韌性,來分析疫情變化的因素。並進一步指出,台灣的防疫成敗都和社會資本有關。當「個人社會資本」越高,人與人之間的社交活動就會越密切,這與防疫所需的社交距離、減少群聚相違背,「獅子王」群聚案就是顯著的例子。
林宗弘認為,社會資本也利於防疫的一面,研究發現民眾對政府、公民團體、醫療機構與科學的信任,這種「集體社會資本」可以增加民眾採取防疫行為的意願,例如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此外,社會的不平等也會衝擊到防疫,由於缺乏對社會底層的關注,導致萬華茶室、移工宿舍等場域受到忽視。
中國健康碼與疫情治理
在這次新冠疫情的防控中,部分學者開始提出威權政體具有防疫優勢,例如中國在疫情大爆發後,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將疫情控制下來,並成功解決復產復工難題。而中國主要透過高壓手段與科技監控來達成,包括封城、封小區,建立「健康碼」機制,監控民眾是否有到過疫區、及是否與染疫者有接觸等,來計算出個人染疫風險,並限制其流動。
古明君指出,健康碼未必對疫情防控有效。由於健康碼是使用電信定位來判斷個人的接觸史,可能會因為定位不精確、技術失靈,導致誤判的可能性。有的人只因為搭車經過疫區,雖然完全沒有在疫區停留過,仍被判定為高風險族群,由此可知健康碼無法精準判斷真實的染疫風險。此外,健康碼的有效性也未經過實證研究,目前中國政府沒有提供相關數據,來驗證染疫者與健康碼所顯示的風險程度具有正相關。
古明君表示,以地理原則作為染疫風險區分容易導致地區歧視,並造成社會碎裂化。現行健康瑪的區分重點已經不是個人是否染疫,而是他從哪裡來。舉例來說,從武漢來的人基本上到哪都寸步難行。古明君強調,健康碼在中國的分區分級原則下,不僅無監督與制衡機制,也缺乏對工具有效性的確認。與其說健康碼是防疫的工具,不如說是一種統治工具。
台灣口罩工具機國家隊的建立過程與其意涵
口罩在台灣的防疫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在疫情之初,口罩就成為防疫的戰略物資,在民眾的搶購之下,面臨嚴重的短缺問題。而台灣卻能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將國內口罩產量從原先日產188萬片,提升至日產2000萬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鄭志鵬指出,疫情前台灣有92.33%的口罩都從中國進口,大部分製作口罩機的廠商也都遷往中國生產,台灣僅剩下三間口罩工具機生產商,包括垕信、權和、長宏,三間公司月產量加總不到5台。但在政府號召以及工具機產業公會的協力下,40天內完成92條口罩機生產線,並將口罩機以附帶條件式贈與給口罩生產廠商,要求受捐贈廠商提供政府一定數量的口罩,此舉不僅增加廠商與政府合作的誘因,還能避免政府採購法的重重阻礙。
鄭志鵬認為,能成功動員並組織起口罩國家隊和台灣中小企業的「分散式工業化」生產網絡治理有關。「分散式工業化」(decentralized industrialization)是台灣戰後經濟發展的獨特特徵,具體表現是中小企業製造商群聚於特定地理區域。這也讓口罩生產的上下游端能快速整合。此外,政府過去為了推動智慧機產業發展,與工具機產業公會建立良好的信任關係,使國家與產業具有「鑲嵌自主性」的關係,也加速了公私協力的過程。
鄭志鵬強調,有別於中、日、韓政府直接要求大企業「製作口罩」的治理模式,甚至收購價格低於市場行情,導致廠商合作意願低及產量不足。台灣的「網絡導向」治理模式,搭配上中小企業的特色,成功解決了口罩生產難題。
中國對媒體輿論的操縱
在網路發達的現代,多數青年人取得資訊的管道是透過網路媒體,中國也不例外。在這次的疫情中,中國巧妙的利用傳播媒體來進行維穩,透過一些官媒的操作,讓原先批評國內政府的聲音可以被適當的轉移。傅文成透過蒐集微信、微博數百萬篇有關COVID-19的文章,來分析中國媒體是如何談論其他國家、訊息如何被傳遞、敘事的方式以及訊息如何出口到國外?
傅文成指出,這些媒體文章大部分將疫情的起源歸咎於美國,並形塑中國是受害者的形象。特別是在中國疫情較為嚴重的期間,這些訊息的散播更加頻繁。此外,中國更將港獨與病毒連結,宣傳COVID-19的病毒再怎麼厲害,也沒有港獨的病毒來的可怕。而這樣的訊息通常能在發文當下,吸引數十萬網民進行推文。
傅文成認為,這些首批推文者大多是假帳號,原因在於這些帳號的使用者暱稱都是亂碼,而且具有相似性。這些帳號能在發文的當下,不到三秒的時間就進行回覆,回覆內容也完全一致。傅文成表示,這些訊息的散播過程,通常由官媒跑第一棒,接續就會有假帳號、KOL(網紅、意見領袖)幫忙推文,在引起民眾的關注後,這些假帳號、KOL就會停止回應。很明顯的是政府在操弄輿論。
傅文成強調,這些媒體輿論的操縱主要用來洗腦國內民眾以及海外華人,但具體影響力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
誰相信陰謀論
在疫情的不確定性之下,許多民眾感到恐慌,陰謀論甚囂塵上,有消息稱新冠疫情是生化武器、是為了建立威權政體、圖利利益團體或掩蓋經濟崩潰等,這些陰謀論不僅打擊民眾對政府的信任,還進一步影響到防疫政策的運行,像是疫苗施打率、是否配戴口罩等。黃琝戩表示,陰謀論的興盛程度可能與集體自戀感、思想開放程度、社會歸屬感有關。「集體自戀感」會導致群體框架,並進一步使群體排斥他人的批評,產生像是小粉紅、防疫模範生等群體。而思想開放程度則是影響民眾願不願意接受不同意見。最後,社會歸屬感則影響民眾願意接受哪個群體的說法,通常社會資本越低的民眾,越會相信陰謀論。
黃琝戩指出,在台灣的社會中,集體自戀感對於民眾是否相信陰謀論有正相關。思想開放程度則部分相關,思想開放程度高的人會比較相信生化武器的陰謀論,但較不相信是covid-19 是利益團體想要圖利,或是掩飾經濟崩潰。而社會歸屬感則無顯著的相關。
黃琝戩認為,即使是偏好民主的民眾,如果相信了陰謀論,就可能成為質疑民主者的攻擊標的,將不利於未來持續推廣民主價值。
Public Opinion on Cross-Strait Agreements in Taiwan
近年來,台灣社會對於是否與對岸簽署政治協議吵得沸沸揚揚,部分民眾擔心兩岸簽署和平協議後,台灣將完全被中國併吞。部分民眾則對美國的安全保障沒信心,認為台灣遲早會被中國統一,因此台灣應該把握當前優勢,盡早跟對岸進行談判。但究竟什麼樣的協議內容能被民眾接受?對此,潘欣欣設計了一套實驗,將各種可能的選項排列組合成一個協議,並透過網路民調來探討民眾的偏好。
潘欣欣指出,經研究顯示大部分民眾在意的是安全與主權而非經濟。當兩岸協議內容涉及到承認一中、不排除跟中國統一,民眾的接受度就大幅下降。反之,如果包含放棄武統、撤導彈、支持台灣參加WHO等內容,民眾的接受度就會大幅上升。而在對中國讓利部分,台灣僅願意用減少與美國軍武採購,換取中國安全保證。
潘欣欣表示,願意與中國簽署政治協議的民眾大多具有兩種特徵,第一是對美國安全承諾有疑慮,覺得中國比較有信用;第二是曾見證中國崛起的過程,特別是在1978年後出生的人。這些人通常認為經濟較為重要,或本身就有意願與中國統一。
潘欣欣強調,年齡、教育程度、國族與政黨認同,皆與民眾簽署兩岸政治協議的態度有關。而性別、地區、收入及是否與中國接觸過則較為無關。
中國後疫情時代的社會治理
中國近年來逐漸以「防控」取代「維穩」,透過整合公安、基層社區、公共衛生治理,並運用數位監控及跨部門取用資料,來達成一網打盡、寧錯不失。以防疫為例,只要在COVID-19確診者800公尺範圍內停留超過十分鐘,健康碼就會轉變成為紅色(依規定需就地進行隔離,並開展流行病學調查處置)。也就是說為了抓出一小撮潛在的感染者,政府寧願將一整群人一網打盡,這些無辜遭到匡列的民眾被稱作是「時空伴隨者」。
陳志柔指出,中國治理群眾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1949~1976 年,主要靠積極份子幫忙監督人民;第二階段1977~1989年,社會控制弱化,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社會抗爭;第三階段1990~2012年,中國開始導入現代警察系統,但監控技術不成熟;第四階段2013至今,中國科技技術逐漸完善,並開始施行網格化管理,對社會管理做到滴水不漏。
陳志柔表示,過去的中國還具有小部分的社會空間與群眾自治,但隨著科技進步與治理現代化,中國已經可以做到直接監控民眾。例如透過雪亮工程app,網格員可以看社區所有攝像頭畫面,隨時監控社區居民。
陳志柔認為,現行的人口管理、實名登記、社會信用體系,主要都是為了進行人口分類和行為紀錄,而這樣的作法破壞了社會基礎的信任。陳志柔強調,在此次covid-19 疫情中,更是讓中國的監控合理化,進一步導致數字監控全面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