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黨國餘影下的中二選區與紅黑共治—林敏霖訪談

受訪者：林敏霖／國民黨台中市黨部主委
田野時間：2021/11/22， 09:00~11:30
田野地：中國國民黨台中市黨部 
撰稿人：李佳諭（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林敏霖主委出生於民國三十八年，從民國七十一年開始從政擔任議員後，就一直待在中部地區，因此對地方政治的事務與沿革都十分熟悉。談到台中地方發展的脈絡，林敏霖主委告訴我們，以「派系」作為開頭，一點都不為過。但對他而言，「派系」並不是干擾、混亂民主政治的角色，更無關利益，實際上，他認為台中縣市派系的互動雖然存在激烈競爭，大部分時間卻是互相合作的良性關係。

黨國體制中的派系共治
「地方派系」在民眾的想像中或許代表著一群因宗族、地域等關係聚集在一起，壟斷當地利益的人，但在林敏霖主委的經驗中，加入派系卻不是一件「有利可圖」的事情。淡江大學數學系畢業的他，從國小就嶄露學業上的鋒芒，在 135 位畢業生中，只有 3 位最後得到大學學位，他就是其中之一，加上家庭條件的因素，使得他在地方略有知名度，也讓他在大學畢業後的經商狀況一路順遂。因此，回憶起步入政治，「花的都是自己的錢」，他志氣滿滿的這樣說。
至於為何加入派系，主委自述是因為機緣，當時沒有政治背景，初入政治因資歷淺、年紀輕，並未受到其他人的重視，直到一位擔任過台中縣副議長的遠房親戚拉攏，才促成他加入紅派。他補充，每個人加入派系的原因都不同，像初期的黑派因創始者陳水潭的身分背景，主要的組成便是以醫師為主，而紅派則是由霧峰林家—林鶴年與其周遭的人組成，當時紅派通過交際手腕、基層經營，才漸漸深耕當地，成為台中最大的派系。
而紅黑兩大派系的糾葛，主委表示，其實與國民黨有很大的關係。他以法院的標誌形容，認為國民黨就是平衡紅黑兩大派系的秤子。當時的國民黨作為黨國體制的絕對權力，當兩派勢力出現差距時，國民黨就會出面平衡，以達到互相制衡的效果，如此一來，派系便能作為深耕已久、遍布各地的在地組織，替政府達到治理、服務地方的效果。因此主委認為，派系與國民黨之間長久以來都維持良性的合作關係，當派系內部出現問題時，國民黨也經常扮演居中調解的角色，而台中縣市就是在這樣的紅黑共治之中，逐漸發展、進步。雖然這樣的派系對抗，也曾一度造成當地嚴重的社會分化，林敏霖回憶起競爭最激烈的時期，紅黑兩派絕對不會參加對方勢力的婚喪喜慶活動，就連購買物資，都只會去自己派系所經營的商店。但在台灣步入民主化以後，黨國意識逐漸消散，時代的進步、資訊的流通，都使得派系的權力不再那麼絕對，漸漸的，紅黑兩派互相對抗、競爭的情緒也逐漸平緩了下來，派系之間的關係也出現更多的合作。

黨國體制崩解後的派系生態
雖然在黨國體制崩解後，國民黨的對社會的控制能力大不如前，但長久以來的深耕地方，使其在地方上仍然有一定的影響力，在派系時期累積的人脈、交情，也是現在國民黨能夠繼續在地方上維持一定勢力的原因，主委認為，這些因素都與利益無關，而是純粹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聯繫。因此談起近年來興起的新勢力，主委不以為然，認為從外地來的政治人物，無論在地服務、基層交流都不可能贏過地方派系，但在對手的媒體操作之下，地方派系卻被批評為與利益掛勾的群體，加之於台灣社會長久以來的仇富心態等原因，使得近年來的國民黨與派系陷入低潮，甚至分崩離析。
談起地方經營，主委依舊很有信心，他認為派系與中央黨部的默契依然存在，而派系長久以來在地方的紮根，使得老百姓遇到問題時，第一時間還是習慣到農會等管道尋求派系的協助。他認為，這樣的在地服務，是在這個「一人一機」的冷漠時代難得一見的，而這也是國民黨與地方派系目前最大的優勢。

中國經商經驗與觀察
除了地方政治與派系，林敏霖主委也分享他與家人在中國從商的經驗，談起中國，他認為每個制度都有其優缺點，雖然台灣提倡自由發展有其好處，但中國的管制與規範，也並非全然是壞處，它使得產業發展更為安全，不會有崩塌的危機，同時，也能避免市場機制失調而造成的損害。主委以補教業為例，他指出，在中國趨向少子化以後，當地政府認為依賴補習班的風氣不僅對教育有不良影響，同時也會使得國民生育意願降低，因此開始限制補教業，使得原本市價 16.5 億美元的台資補教公司 VIP ABC 現在價值 1 億不到。主委認為，共產黨的社會制度注重的是整個產業與社會的關係，因此時機對於前往中國投資而言至關重要。早期臺灣人到中國投資時，當地的法條還很不完善，因此只要是能夠獲利的產業，即便可能有造成當地環境汙染的風險，中國也不會多加管制。主委以擔任台中縣工業會理事長之時，將電鍍產業帶到中國發展一事為例，說明在當時中國政府重視的，只是外資所帶來的稅金是否足夠支撐地方發展，隨著建設逐漸完備，發展也趨於成熟以後，污染的問題也逐漸被中國政府所重視。因此主委認為，到哪邊發展都一樣，重要的是時代的趨勢，無論哪種制度，時機不同就需以不同的態度面對。雖然中國的管制與政府干預較為嚴重，但對於發展新興產業而言，卻比台灣還要迅速、進步得多，而在教育上，中國的態度也更加積極，「所以我一直認為政府把臺灣跟大陸割掉，互相來往，對你們不公平……(略)，你將來面對不是只有臺灣的競爭，你們要去面對中國大陸的這些年輕人。」主委語重心長的這樣說。
提到兩岸漸行漸遠的狀況，林敏霖將話題帶回台灣政治，他認為大部分的老百姓，只求一個安定的生活，讓下一代有發展的空間，關於統獨問題不是那麼在意。而國民黨在悠久的歷史當中，最重視的也是基層，他認為，甚至可以說基層是國民黨的本質，因此國民黨長期以來一直在做的，就是和基層老百姓培養交情。在時空環境變動以後，國民黨的地位大不如前，但主委信心十足的表示，國民黨一直是一股正向的力量，一個跟老百姓真的站在一起的政黨。

國民黨年輕化／青年改造
今年即將滿 73 歲的主委，繼續留在黨部工作，是為了能夠讓繼續國民黨的服務精神。主委對於推動國民黨青年改造功不可沒，目前的黨部義務執行長許育璿、發言人劉昱佑等年輕黨員都曾受過他的提拔。提及政黨年輕化，主委認為對於國民黨而言是必要的策略，因為國民黨本身歷史悠久，內部也多半是由資深黨員組成，對於服務年輕人的工作，這些黨員難免有些不擅長，年輕人的加入，不僅能夠豐富黨內的聲音，幫助政策宣傳方向制定，對於國民黨能夠更緊跟世代，或許也會有所裨益。
但許育璿（國民黨台中市黨部義務執行長）也補充，在國民黨推動年輕化的進程中，其實有許多困難，就目前的情勢看來，年輕人代表國民黨參與地方選舉的機會少之又少，甚至表達意見也很難被重視。他認為即使如此，表達出自己的意見還是非常重要，因為當黨內開始出現年輕人的聲音，支持的人增多，力量就會越來越集結，即使無法促成實質的改變，也或許能埋下種子。
雖然目前國民黨內部意見分歧不少，在場的青年黨員告訴我們，同婚議題或是兩岸態度，其實黨內長輩和年輕人的很多想法都不太一樣，但他們認為，世代溝通這件事至關重要，不只是國民黨內，連在一般的家庭與社會關係中都是一樣的，長輩跟年輕一輩的想法總是存在差距，當意見不同時，與其放棄溝通，各走各路，即使不一定能夠得到適當的回應，也要試著說說看自己的想法。青年黨員告訴我們：「國民黨雖然腳步慢，但是會往正確的地方走。」在溝通的過程中雖然也難免感到失望與難過，但為了好的事情、對的事情堅持，在他們心裡或許真的是不會間斷的熱情。

結語：地方社會治理邏輯的深植與鬆動
現今，資訊流動的進步與新形態的選舉方式，漸漸改變台灣的政治環境，我們透過訪談看見原本堅固的地方勢力開始動搖，參與其中的派系力量，也不得不開始訴諸新的策略與嘗試新的治理方式。然而，在此同時，我們亦不難察覺結構重塑中的不易，固有的觀念與長久累積的慣習，都使得重整政治環境窒礙難行，即使進入體制之中，並握有相對一般民眾更多的話語權與權力，卻仍然無法動搖深植其中的治理邏輯。相信未來，隨著不變與改變的兩股力量不斷衝突，加諸政治新血的注入，或許能漸漸為地方治理帶來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