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中國局勢座談會
活動日期：2022年12月06日
發佈日期：2023年01月09日

講者：
林宗弘 (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古明君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陶逸駿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張貴閔 (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
黃兆年 (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
陳明祺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

紀錄人：
高翔煜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回顧2022年，中國有著政治與社會兩方面的重要歷史節點。在「動態清零」的主基調下，當代中國的經濟活動持續下行，人民生活在持續高壓的政策；從宏觀角度觀之，COVID-19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各國逐漸走向開放之際，中國政府仍堅持動態清零不動搖，在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控制之下，中共二十大實現了習近平完全掌握權力的獨裁體制。國內經濟惡化、社會議題叢生、與西方國家關係愈發緊張，兩岸關係持續緊張，非常需要學界提供趨勢觀察與預測。本年度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的「2022中國局勢座談會」邀請諸多不同研究面相之學者，面對這個2022年發生的諸多事蹟進行回顧與座談，嘗試從不同角度說明中國在2023年面對的政治遺產與社會能量，將會致使中國走向何處。

林宗弘老師－白紙革命與中國威權體制
        舉辦座談會當下，中國剛經歷鄭州和新疆的事件，以致「白紙革命」在封閉的三年內誕生。林宗弘老師先以當下發生最大的事件，說明中國威權體制在2022年的挑戰與所有政治運作過程。首先「白紙革命」作為一場橫跨全中國，對「動態清零」的抗爭可能會延續一段時間，但對於「革命」這件事，縱然有所驚喜，但是否真的有「革命」發生？林宗弘老師提出了問號。回到對「中國政治體制」的討論，政治繼承是威權體制與民主制度最核心的差異之一，美國政治學者Milan Svolik（2012）提出威權政治的兩大主軸：政治菁英之間的權力分享，與對民眾的威權控制。中國政治的威權延續，依然來自於這兩大主軸的運作。而中國本身的國力增強，也將其威權的政治權力與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伴隨著國力，以「銳實力」形式推廣至全球。 ¹然而，在2022年的中國，兩大主軸都有相關的挑戰與衝突。對共產黨來說，2022年最重要的事情即是習近平的「第三任」，從二十大的接班人選來看，政治菁英以派系為單位，分享權力的既有傳統，在習派大獲全勝的情況下逐漸消失。而「白紙革命」本身即是民眾在「動態清零」的三年內，對威權統治的反抗與抗爭。
        對2023年，林宗弘老師提出幾個值得觀察的要點：從春節到2023年的兩會間，中國社會對疫情的管控會逐步開放（十二月已經陸續開放，也出現對中國人民，主要是高齡者的健康風險問題）對抗爭者鎮壓的策略亦可能出現。在政治權力過渡的儀式完成後，逐步開放經濟活動是必然的轉向，而這段時間烽火的抗爭，會對中國社會帶來何種影響，值得關注。在國際關係上，美國雖然暫時將援助重心移向烏克蘭，但依然會逐漸強化島鏈與南海防衛力量，本身跟中國的動態關係，會牽涉更多地緣政治的參與者，輔以科技戰的持續，應會繼續對臺美貿易制裁、滲透挖角科技人才。而對台工作上，持續資訊戰與武力威嚇與貿易制裁依舊是會出現的統戰手段。在台灣地方大選後，中國已經部分重啟統戰交流，可預見2023年的台灣總統大選，依然會對台進行銳實力的動員。

古明君老師－防疫健康碼：中國科技威權主義的觀察
        自2020年起，COVID-19的防疫政策在中國社會扮演重要的角色。經歷三年的動態清零，科技防疫與大數據防疫成為政策論述的主軸，古明君老師以此出發，從健康碼的實作，評估與說明當前中國的科技威權主義，是如何進行公共安全監控與社會治理。學界自SARS時期以來，對威權與民主政體在社會治理的效率上，假設威權國家具有更高的強制力，治理效率亦會更佳。然而，在健康碼實行的經驗上，由於共產黨的條塊關係官僚現實，公共治理被體系切割，健康碼的運行，實際上造成了「數據孤島」（data island）或「信息煙囪」（information silo）的問題。古明君老師認為，實際上給了對其效率與治理的固有假設，一個很好的反例。健康碼是如何在處處充滿監控的中國社會裡萌生的。古明君老師說明健康碼與人口移動之間的誕生脈絡：2020年2月，在防疫現場為了因應人口移動與復工復產需求誕生的程序。初期發展是以個人資訊統計，進行流動人口風險分類與管制的結果。這樣的數位創新來自地方，由下而上獲得中央支持的政策。也因為中國公共政策體制的條塊化，省際之間的行政壁壘無法突破，產生無法一碼通全國，甚至一地有多碼的問題。縱然部分的省份具有互認的措施與政策，但依然有如西安這樣的無法統合的健康碼問題。詳細拆解西安自行建置的「一碼通」，數度當機影響民生生產，本身又受到了外包特定廠商的承包質疑，亦有流量入口與數據不願向外分享的問題等。
        運用科技工具，是否真能夠運用科技創新來緩和威權國家碎裂的問題呢？古明君老師給了否定的答案。從「健康碼」建置，本身可以看到科技創新力量，無法解決威權主義官僚碎裂話問題，國家權力被地域、部門與數據資料技術等多種力量交互切割，亦反映了中國威權體制中，公共財極有可能被分贓的既有問題。科技黑盒，本身沒有帶來革新，反而變成威權政治施展的一個途徑。

陶逸駿老師－白紙運動與動態清零
        座談首先，陶逸駿老師表明了2022年的中國有一種特色，即是隨時會發現各形各色的大事，表明中國研究當下的困難與模糊。而其中的軸線，陶逸駿老師認為可以放在「白紙革命」與「動態清零」的關係上。實際上就傳統對共產黨組織邏輯來說，「動態清零」政策極難被放開，而如何放開，放開的途徑與壓力與問題為何？陶逸駿老師以中國共產黨政策施行的傳統方法「試點」嘗試這個問題，然而，實施成本與狀況而言，實際上是不可能具有完美的「實驗組」與「對照組」出現。當前的多城市逐步緩慢解封，依然是受「白紙革命」影響，「白紙革命」本身參與者也亦有不同的動機組成，如生活深受影響的一般大眾，學校學生充滿熱情的有效串聯等。本身地方的解封，反應的依舊是大眾「受不了」持續三年的清零生活情況的共識。對此，實質上不太能夠延續或者更多的串連性誕生。就陶逸駿老師個人在微信朋友圈裡的觀察，悼念江澤民跟聲援白紙革命，依然是具有重合性的，亦反應「白紙革命」作為群集，是有不同的組成，其判斷分割與拆解後，會有失去運動力道的走向。對於未來這股針對政策而誕生的挑戰力量，陶逸駿老師認為，觀察清零政策的調整方向，會是一個反向的驗證。究竟未來是「真放」還是「假放」，核酸政策本身作為一種強制性的政策，存續與否跟自主快篩有根本上的統治邏輯差異，而這個差異，就會是「動態清零」政策被轉向的多寡的一項重要驗證。

張貴閔老師－「潤」學與對台「宗教統戰」
        張貴閔老師針對2022年，對社會監控與生活壓力產生的一個新顯學「潤」，²說明了在習近平連任後不見政策放鬆，各地人民產生的集體焦慮。而「潤」開始成為中國全網討論的現象，來自2022年上海封城的風波。本身「潤」是跨階級的現象，中國共產黨在本身所有升高監控力道的社會政策裡，首先希望離開的中國人，優先是富人階級，流向的國家如美國與新加坡，本身可以提供的保障，成為其離開中國的拉力。而中產階級之間，也誕生了「潤」的微信社群，本身已經有成功經歷的「潤學」文章與教程會出現在社群當中，除了技術的與一般合法離開中國的方式外，亦有從中美洲偷渡的分享經歷。而張貴閔老師亦發現，在白紙革命之後，原先討論熱絡的社群反而變得安靜，中國數位威權的統治力量依然在作用之中。
        張貴閔老師第二部分，則是從宗教的關係網絡中出現。2022年觀察到，因為防疫關係產生的新的宗教統戰的機會破口。張貴閔老師表示，二十大後的中共領導班子是一個上下權力分明的戰鬥編制，其劍指台灣的意涵濃厚，實體交流一旦開放，中共將拉升對台社會滲透工作。張貴閔老師觀察到部分宗教群體和個人對政府態度，從原本的距離感（政府對傳統和中華文化不友善）到現在對民進黨當局敵意很深（政府要滅中華文化），而在地協力者，可能可以在跨過中央之後，再與台灣宗教群體或者對中國較為友善，甚至有利合作者再持續建立關係。張貴閔老師表示。可預見國境開放之後，他們會成為中共統戰工作所對接的準「台灣愛國統一力量」。民間宗教和道教本來對既有政治秩序的接受度就高，加上本土性強，執政當局要爭取並不是件難事。如當初「滅香」爭議時，本身感覺相對高度緊張，但在總統府擺出香案接駕後，政治壓力就相對很易消除。而持續緊張的兩岸關係將往何處去？張貴閔老師則認為「Time is on our side.」從中國人口的下降、經濟狀況下行與諸多產業危機來看，國力高峰很可能急轉直下。

黃兆年老師－中國網路主權的國際規範擴散
        近年來，美中爭霸已然構成全球範圍最主要的地緣政治格局，其背後也隱含著攸關政經制度及價值選擇的意識形態之爭。網路治理便是其中一個重要戰場。黃兆年老師從「美中爭霸」出發，說明兩方在網路領域的「新冷戰」已經有哪些交鋒。傳統上，自由開放是西方國家主導的傳統網路秩序，以中俄為首的陣營則提倡「網路主權」理念，主張每個國家有權對其領土範圍內的資通訊活動進行管制。黃兆年老師研究發現中國數位威權主義對網路規範的涉入程度，本身亦可與中國數位科技發展在國際經濟分工體系的地位相關聯。中國一方面依賴歐美先進國家的核心技術，另一方面宰制許多開發中國家的軟硬體設施供應，使得中國在全球數位科技生產體系中處於某種「半邊陲」（semi-periphery）的地位。因此，中國的網路主權規範傾向擴散至受其宰制的「邊陲」（periphery）國家。一如中國輸出銳實力對於國際組織的運用，黃兆年老師首先從國際組織的成果來觀察其國際規範擴散成效。首先，在區域層次，中國網路主權的規範擴散似乎已有一定成果，如中國自2014年起於浙江烏鎮定期舉辦「世界互聯網大會」，向外闡述及推廣網路主權概念，與會者通常包括俄羅斯、中亞各國、各大洲開發中國家的領導人或部長級官員；與「上海合作組織」會員國合作修訂《信息安全國際行為準則》（International Code of Conduct for Information Security），並提交聯合國大會討論，上合組織甚至於2017年發表「阿斯塔納宣言」（The Astana Declaration），被視為首次在國際組織聲明中納入網路主權概念。而全球層次來看，中國網路主權的規範擴散效果似受到相當侷限。
        以「聯合國」為例：儘管中國已成功將國家主權原則納入「政府專家小組」（Group of Government Experts），但充其量僅是將其與國際法、人權等自由世界國家所重視的原則並列。從黃兆年老師將技術與生產位階與數位主權擴散的觀察來看，由於中國仍對歐美先進國家存有技術依賴，其網路主權規範在全球國際組織仍受到西方自由、開放網路規範的制衡。而2022年，中國依然在網路主權規範擴散有不少成果。首先，中國於2022年7月成立世界互聯網大會國際組織由網信辦主任莊榮文擔任理事長，由全國人大社會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任賢良擔任秘書長，會員不僅限於國家，還包括全球互聯網領域相關國際組織、企業與專家學者。其次，中國於2021年11月申請加入由智利、紐西蘭與新加坡共同發起的《數位經濟夥伴關係協定》（Digital Economy Partnership Agreement, DEPA）。DEPA明文規定不得限制跨境傳輸資訊、禁止資料在地化，這與中國的「網路主權」原則顯然相悖。未來DEPA是否將會為了中國龐大的市場利益，而在談判過程中妥協並接受中式規則，值得觀察。最後，聯合國所屬「國際電信聯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 ITU）在2022年9月的秘書長選舉中，美國籍的Doreen Bogdan-Martin以139票對25票勝過俄羅斯籍的Rashid Ismailov，再次反映中俄網路主權規範的發展在全球性國際組織中仍受到西方自由、開放價值的牽制。
        而自由世界該如何防範中國數位威權的擴散呢？從世界體系的觀察與分類出發，黃兆年老師，自由世界的「核心」國家或「半邊陲」國家應該先協助「邊陲」國家減少對中國的技術依賴，而透過減少對中國的技術供應，也可盡量避免中國從「半邊陲」國家升級至「核心」國家。在網路世界的「新冷戰架構中」強調雙邊脫鉤，透過增加分工體系中的成本，減少依賴程度，增加威權國家輸出網路數位主權的難度。

陳明祺老師－開始的結束還是結束的開始？
        陳明祺老師從在2022年末發生的「白紙革命」及「江澤民逝世」兩個大事件，對2023的中國進行展望。在2022年，首先討論的要點，必然依舊是習近平的第三任。在陳明祺老師盤點習近平在2022年的外交與內政作為當中，強調習近平作為完成執政的獨裁者，行為的一致性是否依然存在，是非常重要的提問。如同多數學者在說明2022年發生的事件時，對威權韌性的調整彈性固化，或者開始不具說服力一般。白紙革命之後竟真正的轉向開放封控，與既往強硬的習近平，以及陳明祺老師原先的想像有一定的落差。陳明祺老師表示，威權體制原有的對人民的教育方式是透過意識形態的灌輸，加上強大的社會監控，這次算是持續數日的「快閃」的「白紙革命」實際上證明著，上述的兩點依舊在中國人民當中出現空隙。
        回到鄭州水災當日，又反應了獨裁體制可能是無法總是運用其高速度與執行力面對社會現況，依然會出現多元的矛盾緊張，因而行為會有猶豫的時間差，因而造就了鄭州情況。江澤民逝世，有部分消息指稱，拔管的時間，逝世的消息皆有可能被釋出或被安排的。本身面對到社會動盪與三十年來未有的抗爭，輔以前一個世代的領導人離世，本身依然具有政治風險。對此，陳明祺老師認為，這便是「開始的結束」或「結束的開始」的思考關鍵，開始即是中國進入「托克維爾時刻」的象徵－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所述：「革命通常並非爆發於苛政折磨最深的時候，而是當事情開始改善，人們有了呼吸的空間、開始省思、相互溝通彼此的想法，並且依據過去的情況來衡量自己的權利和自己的苦難之際。」這本身隱含著國家與社會，將可能持續性衝突。可見未來，中國政府仍難擺脫疫情防控與恢復生活之間的兩難困境，可能同時出現疫情大爆發與「封控－抗爭－解封」循環。演講最後，陳明祺老師再次點題，討論作為一名獨裁者，習近平的行爲與中國政策，是否依然具有一致性？這一問題，是所有當代中國研究者所需面對與思考的根本，本身亦代表著，在「白紙革命」的社會動力與「動態清零－解封」的政策合流之後，中國共產黨政策回應將出現不確定性，究竟2023年，將會是開始的結束，或是結束的開始，值得細致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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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銳實力（sharp power），是一個國家透過操縱性外交政策，企圖影響及控制另一國政治制度的行為。銳實力包括一個國家試圖操縱及管理另一個國家新聞媒體以及教育系統中的資訊，目的是在分化或是誤導目標國家的公眾意見，遮蓋或是轉移大眾對該國家負面資訊的注意力。銳實力（sharp power）一詞，是在2017年11月由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所創，在《外交》雜誌中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是描述威權政府採用的侵略性和顛覆性外交政策，目的是將其權力投射到在另一個民主國家，而這個政策不在軟實力及硬實力的範圍內。

²潤學（runxue, runology, run philosophy）是一個源於中國大陸的網絡流行語，意指研究如何離開中國並移民到發達國家的網絡迷因。「潤學」與內卷、躺平被認為是中國90後和00後青年職業發展的三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