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四草湖奇蹟：許大哥的石斑魚養殖之道

受訪者：許連財 (石斑魚養殖業者)
時間：2022年10月16日 10:30-12:00
地點：台南魚塭
撰稿：廖人慧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許連財先生養殖石斑之魚塭)

一、四草湖生命力：石斑魚成為志業

        十月中旬的台南天氣溫暖宜人，清華大學社會所師生一行人來到台南安南區，拜訪石斑魚養殖漁民許連財。在許連財的熱情招呼下，大夥穿過小橋以及叢叢紅樹林，來到魚塭地中央，池水因陽光的照射和打水器掀起的水花顯得格外閃爍，令大夥驚呼連連。

        沿著魚塭走道，許連財逐一向我們介紹魚塭的使用及規劃：魚塭四周架著竹欄，許連財告訴我們，冬季時需要鋪上帆布防風，這樣魚兒較不易受寒流危害。此外，由於安南區一帶位處四草湖流域，係屬潟湖地形，這裡的魚塭須倚賴「潮差」注水。每一公頃的魚塭，僅可放養四萬尾石斑魚；相反地，屏東因位處沿海，可直接抽取海水注入魚塭養殖，因此每一公頃的魚塭可放養十萬尾石斑魚，兩地因自然條件的不同，使石斑魚養殖有一段數量差距。

        成為養殖漁民前，許連財曾在中國開設電子零件公司三、四年的時間，因此他已熟悉於中國的民情及商業模式，這段經歷能夠幫助我們更加了解中國內部的狀況。回到台南的許連財先後從事了兩年的魚苗養殖及中間育苗，才將注意力完全投入在養殖成魚上，當時市面上最夯的龍膽石斑就是許連財魚塭中的主要住客。

        2016年一月下旬，霸王級寒流侵襲北半球地區，包括日本、韓國、中國和台灣在內都出現超乎尋常的低溫。這波寒流也造成全台農作與水產養殖的嚴重損失，難以避免地，許連財的魚塭也難逃一劫。經過寒害帶來的經驗，許連財決定將魚塭中大部分品種換成龍虎斑，僅留下約100尾的龍膽石斑。這樣的安排是因為龍膽石斑有較長的生長期，往往需花上三年的時間才能收成，使資金需求時程拉長，一旦遇上不可抗力或無法預期的因素影響收成，會帶來較大的損失。

二、許大哥的養殖路

        根據台南市政府農業局統計，台南石斑魚養殖面積約510公頃，分布安南區、七股區、北門區，其中魚苗養殖的面積占了九成，僅一成為成魚養殖。¹ 許連財告訴我們，經營寸苗及中間育苗場的風險比養殖成魚還要大，他也是在做中學的路上，歷經寸苗、中間培育，輾轉摸索過來選擇以養殖成魚為主。首先，由於寸苗，也就是閩南語中的「白身仔」，易受溫度和水質變化影響其生存狀態，² 僅不到10%的「白身仔」能夠順利長大。再者，中間培育場要面臨的風險除了自然條件之外，市場帶來的需求偏好也是一個關鍵。許連財告訴我們，早期他還在經營中間育苗場時，魚苗主要是外銷至中國供當地的魚塭養殖。因為當時中國偏好購買四吋魚苗（21公分），龍膽石斑較長的生長期，養殖半年便可以不錯的價格賣出。2016年後，許連財養殖生長期較短的龍虎斑，便不再作為中間育苗場，而是直接將養成魚銷售出去。

        由於石斑魚肉質彈牙、魚皮富含膠原蛋白，在華人社會的飲食習慣中，時常作為宴會中的食材出現，因此除了內銷到台灣各大魚市、外燴、餐廳，中國、香港等地也是石斑魚外銷目的地的大宗。許連財告訴我們，石斑魚在外銷及內銷上，所面臨的風險及挑戰不同。在內銷方面，銷售通路可經過盤商協助，或是自行將水產賣至市場、外燴及餐廳，也因此這幾年來受疫情影響較大。而在石斑魚的外銷方面，漁民通常需經盤商之手才有辦法將魚賣至中國、香港等地。盤商雖搭起初級生產者和零售商之間買賣行為的橋樑，但因其往往作為商品供應鏈中的價格操控者，對初級生產者而言存在較大的風險。許連財告訴我們，屏東兩三年前就曾發生一間大盤商惡性倒閉的事件，使得水產滯銷漁民損失慘重。因此自己往往只與長期以來建立起信任基礎的中盤商配合。此外，也因為有盤商提供漁民穩定的銷售管道，疫情並沒有對石斑魚的外銷造成太大的打擊。相反地，許連財認為正因為中國疫情嚴重，中國本土石斑魚產量大減，在「以量取價」的市場價格驅動下，台灣的石斑魚甚至可以賣到比疫情前還好的價格。

  
(許連財先生接受訪談及介紹自製冷凍魚排)

    1.風雲變色：中國禁令³

        中國政府於2022年6月10日發布公告，石斑魚因藥物檢驗不合格，自13日起暫停輸入中國。此外和白帶魚、竹筴魚也於8月遭到封殺，隨後於12月時更以註冊文件不符規定，全面暫停台灣水產進口。台灣農漁產發展，因為兩岸政治交換而崛起，但長期下來對中國市場讓利的過度依賴，導致貿易風險提高，並使這條外銷路線具有政治色彩。2010年兩岸簽屬ECFA（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後，中國免除台灣五百多項商品的進口關稅，並公布「早收清單項目」，許多農漁產業便是在這樣的惠台氣氛下逐步發展起來。石斑魚的肉質口感較為特殊，適合做為中華料理的食材使用，因此早期便主要外銷中國、香港，而在石斑魚被列入「早收清單項目」成為關稅減免的重要水產品後，石斑魚主要以「活魚運搬」的型態外銷至中國，貿易量及出口總值也以倍數成長，2007年以前每年平均出口總量為150公噸，在2014年達到最高峰的1萬8千公噸。⁴

    2.見招拆招：因應之道

        2022年6月中國的暫停運輸公告一出，漁民開始著急尋找其他出路，台南市政府祭出補助辦法，每一公斤石斑魚補助三十元，每人最多可補助十公噸，漁民可在自行銷售或是水產加工業者保價收購，兩種銷售管道擇一申請補助。
許大哥認為此補助辦法只為短兵之計，僅能助消而不能助長，漁民應趁這次「產業洗牌」市場價格重新定義的機會，改變生產模式才是長久之計。

       因此，四草湖的石斑魚漁民開始採取「換養」的方式，透過降低養殖石斑魚生產率減少損失，漸漸重整旗鼓。以許連財的魚塭來說，早在疫情期間，他便開始陸續透過「換養」的方式，減少了20%的龍虎斑成魚生產率。此外，他也開始將石斑魚製成冷凍魚排自產自銷，在魚市販售做起自己的口碑，現在甚至還有冷凍宅配的服務。說到這裡，許大哥拿出一箱冷凍魚排給大夥參考，並拍著胸脯保證「我們自己現釣的尚青啦！」，許連財熱情好客的介紹使得魚塭旁歡笑聲此起彼落。

        雖然許連財的魚塭已開始換養回「白身仔」，並搭配銷售冷凍魚排的方式，漸漸走出陰霾，但放眼望去12公頃的魚塭，還有80%正繼續養殖龍虎斑成魚。許連財坦言外銷香港的路徑並沒有完全阻斷，石斑魚依舊能夠透過盤商進入香港，至於最後是否經由香港再進入中國不得而知。不過令許大哥感到慶幸的是，若不是能夠外銷至香港，石斑魚產業將面臨更大的衝擊，「一個月大概出個60萬斤去香港就好，假如沒有香港這個出路的話，一定是滯銷了。」

        不過，面對這次中國的禁運事件，養殖漁民又是如何看的？對他們而言這是食安問題，還是政治因素？許連財以中美貿易戰作為例子，告訴我們他認為政治的確會影響經濟，但政治歸政治，在貿易上還是應該拿出真實力。用藥問題的確是台灣水產養殖業的一大問題，漁民往往太在意收成而忽略了確保食安無虞，然憑藉這些年來的經驗，許連財判斷中國本土的石斑魚產量應無法滿足市場需求，因此若台灣政府重整檢驗標準並落實檢驗程序，石斑魚仍有機會再次正常外銷中國。

        由於水產養殖是台灣漁業的重心，2021年台灣水產總價值為778億元，其中內陸養殖水產總價值則達到271億元，⁵ 因此許連財認為政府現階段應落實水產品質的檢驗機制，並提升整體檢驗流程的效率以提升水產品質。這麼一來除了能夠幫助台灣漁民打開更多元的外銷市場，也能保障國人吃的健康。

        然而，台灣現行的檢驗方式是由專業檢驗人員至各魚塭，每一池隨機取樣一尾，並將抽驗樣本送至屏東科技大學檢驗。許連財認為此種檢驗方式既耗時又費人力，若能夠改為由檢驗人員直接至漁船上進行抽驗，哪一船魚有用藥問題便一目瞭然，檢驗程序也能夠較有效率且確實地完成。

三、未來展望：用藥檢驗與永續發展

        最後，許連財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年來因為海水升溫，以及過度捕撈的問題，使全球魚類資源正急劇地減少。若持續發展遠洋漁業除了會破壞生態平衡，更會惡化海洋汙染的情況，因此內陸養殖將會漸漸成為水產品的主要來源。經過近來中國暫停輸入農漁產品的事件，使台灣養殖漁戶強化風險管控的意識，逐步發展出替代方案。雖然近海和養殖漁業發展，仍會受自然災害等不可抗力因素影響，但期待水產養殖能夠在產學合作與政府協助下，透過專業知識與實戰經驗的碰撞，確實提升水產品質，以便開拓外銷市場並穩定內需市場，建立起台灣魚的五星口碑，使漁業不再只有「靠天吃飯」的宿命！

(師生與許連財先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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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台南市政府，2022，〈因應大陸禁輸入衝擊，臺南市政府積極爭取石斑漁民權益〉。網址：https://www.tainan.gov.tw/News_Content.aspx?n=13370&s=7907521。
² 永安區公所，農漁特產篇。網址：https://yongan.kcg.gov.tw/cp.aspx?n=78D722E55630654E。
³ 遠見，2022，〈石斑魚被禁後，漁民哭訴：上千噸魚求售無門〉。網址： https://www.gvm.com.tw/article/93704。
⁴ 劉祥熹、莊慶達、陳均龍、黃韋翔，2017，〈臺灣石斑魚產業關鍵成功因素之研究－產業營運、價值鏈與全球運籌觀點〉。應用經濟論叢，102，35-68。
⁵ 行政院農委會漁業署，2022，漁業生產量統計相關報表。網址https://www.fa.gov.tw/view.php?theme=FS_AR&subtheme=&id=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