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期 [師生田野紀要] 中國因素下的台灣石斑產業興衰

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中國因素下的台灣石斑產業興衰

受訪者:甘德棟 (石斑魚養殖業者)
日期:2022年10月15日 
地點:台南魚塭
撰稿:潘雅鈺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據台南漁會的受訪者A所述,1台灣飼養石斑魚的紀錄最早可追溯到民國七十年代的高雄永安,並以抓捕野生的石斑苗為主要飼養方式。隨著石斑魚的食用需求增高和石斑魚養殖技術的更新,以及行政院農委會水產試驗所的技術輔導,全台各地的漁場逐步以人工養殖替代野生石斑苗,才有現今繁榮的石斑魚養殖業。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移地學習的第一個參訪地點,即是拜訪台南在地負責石斑魚魚苗養殖的漁民甘德棟先生。甘德棟先生在工作退休後的因緣際會之下開始接觸養殖業,他笑著說「能夠曬太陽的行業」正是他所嚮往的行業「只要不虧本」就已滿足。
  即使過去從未有過相關經驗,但甘德棟先生仍選擇投入石斑養殖,並在投入養殖業的過程中,一路與屏東科技大學、高雄海洋大學及嘉義大學的水產科教授互相交流養殖漁業的心得與訣竅,彼此教學相長。

甘德棟先生解說石斑魚苗養殖 
(甘德棟先生解說石斑魚苗養殖)

一、受益華人市場的蓬勃發展:石斑魚的漁業泰勒化

  由於歐美國家的飲食習慣及食材烹調方式與華人不同,再加上運輸成本高昂,綜合之下,石斑魚只在華人市場特別受到青睞;因此全台的石斑魚除了內需之外,其他皆銷往中國、香港及東南亞等地的海外華人市場。
  早期石斑魚仰賴養育野生魚苗,因此成魚售價不菲,一斤可至六百元,一道石斑魚料理隨之成為「豪氣」的象徵,屬華人婚慶喜宴必備菜餚,否則便是東道主不夠「體面」。正因為石斑魚在華人市場一直都有非常高的需求量,再加上兩岸關係在民國七、八〇年代逐步緩和,掌握石斑魚養殖技術的台灣南部,便搖身成為供應中國石斑魚的養殖重地。
  然而,由於當時兩岸並未簽有相關貿易協定,因此石斑魚只能仰賴走私進行貿易,透過台灣漁船進入中國東南沿海港口進行漁貨輸送。正因為獲利良好,日進斗金,便連帶吸引越來越多人投入,擴張了台灣的石斑魚養殖業規模。受訪者A告訴我們「我們(台灣)就是剛好搭上大陸經濟起飛的時間,所以我們的石斑才會有這個規模。最早是從屏東這邊賺到錢,然後換高雄,之後產業才開始分成四級。」所謂四級,便是將石斑魚從魚卵、魚苗、育成及成魚分為四道管理程序,並交由不同漁民養育的養殖鏈,如此便能使不同漁民專精在石斑魚養殖各階段的專業技術,如此不只能增加石斑魚的養育存活率,同時也能顧及魚種品質,宛若現代版的「漁業泰勒化」。
  甘德棟先生與受訪者A異口同聲地告訴我們,石斑魚養殖的四級分類非常重要,正因為「術業有專攻」,他們堅持每個養殖階段都必須由特定的專業人士進行養殖,否則將會面臨嚴重的管理問題。對於中國人在石斑魚養殖的養殖規模與野心,甘德棟先生直指:「他們(中國)就很喜歡做大,又要做一條龍,但做一條龍絕對會失敗,以這種細膩的東西,管理方面的技巧層面很高。

二、從走私走向貿易制度化:漁民利益危機四伏

  近年來,全台灣的石斑魚產業獲利及優勢已趨下滑,原因有三:首先,馬政府在2010年與中國簽訂《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之後,兩岸的石斑魚貿易也隨之被搬上檯面,在政府介入獲利的情況下,有不少漁民因此收入下滑,更或是未獲得執照而不得從事相關貿易。然而,仍有部分漁民為了生計而鋌而走險,在檯面上選擇配合政府政策進行正式的官方經貿,但在私底下仍透過民間管道進行走私貿易,「等於是說政府需要多少(貿易)量,(若當年產量)有成長我就配合你多釋出一點。(儘管)馬總統已經要把它檯面化了,其實還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啦。那個船出去,我把定位關掉,我要去哪都可以,我只要大陸那邊處理好就好了。」受訪者A表示。
  再者,中國已逐步從台灣獲得石斑魚養殖的關鍵技術。針對此事,甘德棟先生向我們指出:「大概從民國一百年多之後就開始(技術移轉)。不是只有技術而已,連魚母都全部帶過去了。」而養殖技術的移轉動機來自於中國的高金禮聘,至於中方聘請專家的實際金額,甘德棟先生則對此語帶保留,只有表示「很優渥」,並指稱來自中方的聘請時長是以三年為標準。另一方面,甘德棟先生也指出,台灣人與中方在溝通及商業模式的習慣上較不相同,往往讓台灣人感到困擾「技術層面大的(台灣)人,有時候不懂得跟你講話……很像外行人(中方)來教我內行人(台方),就不喜歡聽這個話,就有(溝通)落差,產生很多的問題出來,所以真的沒辦法。有時候這個金額的採購,大陸他們都習慣回饋,我向你採購一百萬隻的魚苗,一隻四、五塊錢,那一百萬隻就多少錢了,那要回扣多少給我。所以大陸的習慣性這樣,我們台灣人過去那邊做,也是很傷腦筋。
  最後,中國在2022年6月10日閃電宣布暫停輸入來自台灣的石斑魚,使得過往年銷佔外銷量91%的六千公噸台灣石斑魚,2活生生地在貿易市場上遭到中國政府截斷。當我們向甘德棟先生詢問:作為漁民是否早已知道相關消息?他告訴我們:「其實我們當漁農的,真的都不知道,是六月公布下來才知道(中國)政府要把石斑凍起來、不能進口,但知道已經完了啊,大魚(成魚)沒有出去,中間育成沒辦法出去,我們魚苗的也沒辦法,所以魚苗馬上從六塊下降到兩塊錢、一塊錢。」隨著魚苗價格下滑,以及石斑魚長時間無法順利出貨,做為養殖鏈前端的漁民,將不只面臨經營不敷成本的問題,魚苗的生物特性更將使得養育魚種的心血、心力都付諸流水,「魚苗時間到就是要賣掉(到下一個養育階段),如果沒有賣掉魚苗會互相吃掉,兩隻咬在一起就兩隻死掉,那我一、兩天就會損失一半的魚苗。

魚苗養殖解說
(魚苗養殖解說)

三、產業轉型求打通市場:為石斑魚另尋出路

  當台灣石斑魚在中國市場的外銷遇到困境時,漁民勢必得將石斑魚市場轉向輸出其他國家,並因此擴大了在香港及東南亞國家的市場,但據受訪者A,這些漁貨最終仍會流轉到中國市場,「他們(中國)的內需真的不夠,今年有一些賣到香港去,香港再轉賣到大陸去。我們現在賣到香港是合法的,賣到大陸就不可以。」由於台灣與香港間的政治特殊性,石斑魚至今仍舊能夠輸入香港,但輸入到香港的漁貨,則會再由當地頭人利用管道二手流轉到中國市場。同樣地,台灣輸往越南的漁貨也有部分是被以相同模式流入中國市場,而這種「黑箱」生意只限當地頭人可以經營「這種生意我們台灣人要插進去很難,因為越南當地的人不會讓你插進去,你只要有台灣人插進去,事情就比較複雜。
  隨著中國市場的阻隔,甘德棟先生來自越南的訂單增加,但市場競爭也更加激烈,爰此,「商業互惠」便成為甘德棟先生鞏固貿易對象的重要策略之一:「現在做生意,要有一個原則就是說,不要我自己賺,(讓)你也賺,大家都有賺,我們做下來才會做長一點。像我買一批貨譬如是十萬塊,你五萬塊現金匯給我,五萬塊我向你買那邊的產品,這樣下去的話,你有賺到錢,我有賺到錢,大家的互動可能就會比較親密,然後不是只有我在做魚,別人可能也在做,可能會打入你的市場,現在市場很競爭,假如說我們有互動,那可能就會減少突發事變。
        甘德棟先生更向我們解釋,魚苗往返國際必須以空運的方式輸送,否則魚苗也會「暈船」,造成魚苗損失。另一方面,除了穩固原有的漁貨銷路,如傳統市場或餐飲店家等以外,漁民們也積極與漁會產銷班合作,利用進步的冷鏈系統及食品加工程序,將新鮮的漁貨銷往極具市場潛力的超市與大型生鮮賣場,擴大銷售通路;又或者業者則會經由漁會產銷輔導,架設網路平台,建立自有品牌,再透過簡單地食品加工,進行漁貨的自產自銷。甘德棟先生告訴我們,由於農民在出貨農產品時通常會遭到大、中盤商的層層剝削,對於部分漁民來說經濟效益較差,因此以打造精緻品牌自產自銷來擴展銷路的經營模式,尤其適用於經營規模較小的漁民:「你如果沒有自產自銷,讓大盤商來收購的話,可能價格壓得很低,中盤商價格會絕對壓得更低。所以現在自產自銷越來越多,是為什麼?就是說他們(漁民)的規模很小,他們的魚池沒有多少。
  訪談的最後,我們詢問漁民期望未來政府再如何加強,才能真正協助到台灣漁業?甘德棟先生與受訪者A告訴我們,倘若未來農委會水產試驗所能夠更積極地長期投入石斑魚研究,協助改良石斑魚的養殖技術,例如輔導漁民改良魚種,或是協助改良養殖業的用藥及相關檢測,不只將能夠減輕不少漁民的負擔,更能提升台灣整體養殖漁業的競爭力。

甘德棟漁民訪談大合照
(師生與甘德棟先生合影)
---------------------------------------------------------------------------------------
1受訪者匿名處理。
2資料來源: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漁業署民國110年(2021)漁業統計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