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世界的？地方的？比較視野下的媽祖廟

日期：2022年10月16日、2022年10月19日
地點：安平開台天后宮、北港朝天宮
受訪者：
            1.黃鏡月 (安平開台天后宮常務監察委員)
            2.吳明勳 (安平開台天后宮文化基金會董事)
            3.蔡輔雄 (北港朝天宮副董事長)
            4.紀仁智 (北港朝天宮祭祀組組長)
撰稿人 ：羅琪玟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兩場訪談分別進行，本篇紀要合併兩場訪談撰寫*

        受疫情影響，原訂於中國進行的師生田野訪調改於台灣進行，其中曾參與過兩岸交流活動的「宮廟」成為我們探詢中國因素在台灣的重要參訪點。隨著田野活動的進行，心中的疑惑卻是愈加擴大：對於這些宮廟而言，究竟為什麼要到中國進香？ 
        因此，本篇紀要嘗試針對本年度師生田野訪調中，主祀神明皆為「媽祖」且於台灣皆有其重要性、但在宮廟經營路線上似乎存在差異的兩間廟宇進行初探性的比較， ¹嘗試描繪可能影響台灣宮廟和中國互動之因素。

奮力經營兩岸互動的北港朝天宮

        北港朝天宮被視為台灣媽祖廟的「充電站」，包括大甲鎮瀾宮及白沙屯拱天宮在內之廟宇到北港朝天宮進香皆有百年歷史，透過進香活動一方面藉香火傳遞「靈力」、另一方面也藉以確立媽祖廟間之尊卑長幼關係。然而，北港媽祖並非自始即為台灣媽祖進香目的地，根據中研院民族所張珣所言，² 此係源於日治時期去中國化舉措下阻斷過往向湄洲進香之習俗，廟宇才改向北港朝天宮進香。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無論單就國共關係或以美國為首的圍堵政策，宮廟往來兩岸互動更難以做到，此時期台灣各媽祖廟仍以北港朝天宮為主要進香目的地；直至解嚴前後，兩岸媽祖才恢復交流互動。然彼時中國宮廟多因經受文化大革命幾近破壞殆盡，湄洲媽祖也不例外。³即便如此，「回到湄洲祖廟進香」仍成為重新建構台灣媽祖廟位階關係之依據：以大甲鎮瀾宮為例，1987年鎮瀾宮組團至湄洲參與媽祖昇天千年祭並請回神尊，在「香火直接來自湄洲祖廟」下改變其於台灣宮廟之香火階序，⁴1988年起即不再向北港朝天宮進香。
        若單從北港朝天宮的主事者來看，又是如何理解「到湄洲進香」之舉？北港朝天宮副董事長，同時也為湄州祖廟名譽董事長的蔡輔雄先生，在聽聞我們是中國研究的師生後，便迫不及待地和我們分享過往到湄洲媽祖廟的故事。
        1981年台灣還沒解嚴，蔡輔雄因為在香港做生意，得以從香港進到廈門，再從廈門轉往湄洲。當時中國整體環境還不是太好，在見到湄洲祖廟僅為「草寮」之殘破貌後，蔡輔雄答應協助祖廟重建，隔年便帶上台灣經商的信眾向湄洲進香捐款。⁵前幾次造訪湄洲祖廟的經驗，蔡輔雄在膽戰心驚的同時也備受禮遇：「台灣人，政府有交代要用好的車給你們坐。」除主導湄洲祖廟重建的林聰治外，包括統戰部部長、僑辦部長等皆曾招待蔡輔雄喝酒吃飯、有過交陪（kau-puê）。

師生和蔡輔雄先生及紀仁智先生於朝天宮外合影

以地方經營為主軸的安平開台天后宮

        不同於北港朝天宮將向中國進香置於「延續傳統」脈絡下解讀，安平開台天后宮作為台灣本島第一間媽祖廟，⁶過去和湄洲媽祖不僅有過「卜百筊以定神意」索取媽祖神像趣聞， ⁷賢良港媽祖廟外更有「乾隆年間台灣安平鎮官民募資重修」碑文，安平開台天后宮廟方卻在和我們交流之初即言稱：「我們過去兩岸的交流做的很少，因為過去管理委員會比較著重於在我們台南市。」似如其言，相比於北港朝天宮參訪過程中強調如何開啟和中國互動，安平開台天后宮在廟宇導覽起即向我們介紹、串聯周圍其他3間公廟及10間角頭廟的古蹟廟宇巡禮行程安排，希望藉此從廟宇開始打造屬於安平的文化經濟。參訪當日，廟埕上也正舉辦著社區成果展。然而，天后宮沒有過兩岸交流的經驗嗎？並不盡然。
        2011年適逢媽祖來台350週年，安平開台天后宮不僅籌辦3次國際性之媽祖學術論壇，更成立「媽祖學院」以期發展媽祖信仰及學術發展等；2016至2018年，每年也皆有組織約300至400人至中國進香參訪。但從參訪交流言談間，包括黃靜月女士指出曾數次受邀但未參與以兩岸媽祖交流為中心的「台灣媽祖聯誼會」看來，中國對安平開台天后宮而言似乎未如對北港朝天宮具象徵權力之意義。

導覽人員向師生簡介串聯4間公廟及10間角頭廟之巡禮活動設計

世界的？台灣的？比較視野下的媽祖廟

        同樣都是台灣的媽祖廟且一定程度上皆具重要意義廟宇，為什麼北港朝天宮積極走向世界而開台天后宮則積極經營地方？如果說「全球化」為浪潮，並將進香置於此框架中思考，可能提供我們什麼不一樣的視野？
        解嚴看似作為臺灣特殊歷史經驗，然而於北港朝天宮的案例中可見，戒嚴時期並未全然阻斷兩岸互動的可能性，其中又以「經商」為民間交流重要媒介之一。如同蔡輔雄首先帶領同為經商者重啟向湄洲媽祖進香經驗所見，「做生意」的商人身分為北港朝天宮早期進香之舉提供機會及一定程度掩護。
        相比之下，安平開台天后宮使過去曾為國小教師、現為文史工作者之吳明勳有機會進入廟宇經營核心、加上主事者支持等，⁸以地方或台灣為中心的歷史建構或社區營造似乎更有其可能性。開台天后宮加入台灣寺廟金蘭會後，先後分別和明道大學及政治大學在整理宮廟歷史沿革上有所合作及聯繫。
        除了將台灣解嚴前後兩岸媽祖互動和當代經濟全球化下理解外，媽祖作為信仰或文化本身也有其全球化。即便台灣許多廟宇常以尋根為由到中國祖廟進香，但無論北港朝天宮或安平開台天后宮的受訪者不約而同地都指出台灣媽祖的重要性：中國共產黨作為無神論政黨，媽祖於中國並非作為「信仰」、而僅僅為「文化」。北港朝天宮副董事長蔡輔雄分享過去想帶人到中國「做法會」經驗為例說明：既不能稱為法會、也不能寫佛教道教，僅能以「兩岸文化交流」為名；北港朝天宮祭祀組組長紀仁智亦表示，中國共產黨是看中媽祖可作為統戰交流媒介；安平開台天后宮文化基金會董事吳明勳則以2006年至中國做田野經驗指出，媽祖廟在中國的經營如博物館的形式，隨著愈來愈多台灣人到中國進香因而受中國政府重視及媒體形塑後，湄洲及福州等地的媽祖才漸形成民俗活動，而此情況目前也體現於閩南一帶「燒王船」活動中。
       媽祖或其他民間信仰實際上在台灣獲得較好保存，但最終仍是由湄洲媽祖祖廟於2009年以「媽祖信俗」（Mazu belief and customs）為名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並成功。⁹即便大甲鎮瀾宮及時任台中縣政府等對外宣稱此係為中國協助台灣申請、兩岸合作之結果，但實際上相關頁面通篇未提及台灣（Taiwan）相關詞彙，令人不勝唏噓。¹⁰ 

結語
        同樣以媽祖為主祀神明且於台灣皆有其重要性的北港朝天宮及安平開台天后宮，在廟宇經營上採取相對不同的路線。兩者差異似可提供我們進一步思考，當台灣宮廟以殖民及戒嚴中斷傳統為由，解嚴後重新向中國進香的詮釋中，可能可供拆解的意涵。本文嘗試以全球化為切入，透過初探式比較，一方面試圖描繪台灣不同廟宇及主事者身分背景對可能採取行動產生之影響；另一方面透過台灣實際上重塑中國媽祖文化、卻使之得以成功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諷刺之情，反向說明文化作為社會建構產物效果。
        若將官方及民間的「集體記憶」視為工程，兩者如何相互交織並呈現於宗教上？面對全球化下兩岸頻繁互動，Polanyi筆下「自我保護機制」如何形成於台灣？從兩間宮廟的比較中可見，即便和中國祖廟過去有過深遠交往仍可能有不同選擇，或許在中國因素的討論中需要再次把公民社會帶回來！

 師生和黃鏡月女士及吳明勳先生於安平開台天后宮媽祖學院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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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¹ 受限於師生田野訪談進行於前、紀要撰寫於後，本文並非在有嚴謹的研究架構下設計訪綱、進而比較分析等研究程序下進行，因此須再三強調僅僅為初探性敘寫。
  ² 可參考：中央研究院，2020年04月18日，〈為何媽祖每年要進香遶境？靈力回充、淨化管區！〉，
   《研之有物》。https://research.sinica.edu.tw/matsu-mazu-incense-religion-taiwan-hsun-chang/。
  ³ 可參考：世界媽祖心，2017年10月01日，〈祖廟復建與「中心」歸來〉。https://www.facebook.com/1033695236774151/photos/a.1033822613428080/1139718519505155/
  ⁴ 可參考：古明君、洪瑩發，2022，〈跨海峽做媽祖信仰〉，載於吳介民、黎安友主編《銳實力製造機》。新北市：左岸、遠足。
  ⁵ 可參考：中國台灣網，2012年11月02日，〈台籍老人：帶臺胞來謁祖是一大樂事〉，《福建日報》。http://www.taiwan.cn/xwzx/la/201211/t20121102_3340516.htm。
  ⁶ 建廟時間另可參《台南州祠廟名鑑》。安平開台天后宮是否確為第一間媽祖廟仍存在爭議。
     如同樣位於台南市、現為國定古蹟之「開基天后宮」及「大天后宮」亦有史料或文物宣稱自身為台灣本島首間媽祖廟。
  ⁷ 可參考：安平開台天后宮，天后宮介紹。https://anping-matsu.org.tw/t-history/。
  ⁸ 可參考：中華新聞，2019年09月01日，〈盧友禮後半生奉獻媽祖、安平〉。https://www.cdns.com.tw/articles/2445。
  ⁹ 可參考：UNESCO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Mazu belief and customs. https://ich.unesco.org/en/RL/mazu-belief-and-customs-00227。
  ¹⁰ 可參考：中時新聞網，2010年4月3日，〈兩岸合作 媽祖信仰榮登世界遺產〉。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00403000589-260115?chd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