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期 [師生田野紀要]眾神的選區:臺灣宮廟的地方政治

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眾神的選區:臺灣宮廟的地方政治

受訪者:洪瑩發  (政治大學華人宗教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日期:2022年10月19日
地點:馬鳴山鎮安宮
撰稿:林芷婷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馬鳴山鎮安宮是位於雲林縣褒忠鄉的王爺廟,主要供奉五年千歲十二王爺。本篇田野紀要為記錄清華大學社會所師生一行人在洪瑩發老師的帶導之下到鎮安宮的參訪體驗, 以及洪老師對臺灣宮廟和地方政治的研究分享。
  剛抵達鎮安宮時,洪老師一邊介紹宮廟環境,學生和老師們也問到疫情帶來最大的影響為何?洪老師說是進香潮:一般來說,有不少宮廟、進香團都會到鎮安宮進香,北至三重、蘆洲、桃園也有。這兩年可能視疫情狀況取消或是延期,不過近期也都有陸續回來「建醮」。在訪談中,洪老師及廟方也讓同學們直接體驗「抬神轎」,大家馬上體會到,抬轎非常需要相當的技巧及團隊合作精神。
  洪老師一開場就說道:「很多人會講政治歸政治、宗教歸宗教。那我的結論就是不可能,這絕對是不可能。」他認為,政治就是眾人之事,所以不可能脫離地方,從國家的角度也是不可能。他也舉例,像大甲鎮南宮的人事安排和地方人士的關係,「他們非常有趣,很多知識菁英在這邊。」,指出地方宮廟的網絡其實也是臺灣政治社會的縮影。

 

學生們親自體驗抬轎
學生們親自體驗抬轎

媽祖文化與臺灣政治
  從媽祖談起,其實也要去看臺灣自戰後開始的政治生態:戰後初期的政策導向是節約和控制,馬鳴山鎮南宮這邊的主神五年千歲也跟著受到影響—五年千歲的時間為什麼被改變了?為什麼祭典被壓縮在同一天?此類現象,來自於政府對信仰和祭典有很多節制及干預(並不侷限在某個信仰),有些影響甚至持續至今。這也和社會脈絡有關,隨著人口外流、政府參與度降低的緣故,將祭典集中在同一天的形式反而慢慢被大眾所接受,得以保留到了現在。
  戰後中期(1970-1987)則是臺灣鄉土文化熱潮和媽祖信仰的興起,許多廟宇都投入媽祖活動。媽祖信仰不再是負向的迷信,轉而變成重要的文化象徵與地方文化資源,也就使得地方政治和媽祖信仰愈來愈有關係。這些轉變表現在文化下鄉或是後來至今的地方文藝季,一些文化資本或文化意識的爭奪也因此展開。信仰和國家政府或領袖也有關係,為了表現民主化或是親民形象,蔣經國就去了很多廟宇(尤其是北港朝天宮和褒忠義民廟)。洪老師指出,這樣的行動都意味著許多政治意涵,可能是因應不同的文化或政治事件,對不同社群的安撫與親近,但都說明了政治和宗教的相互影響。
  解嚴之後,選舉制度變得相對自由,民間宮廟的存在讓地方愈來愈可以以此創造聲勢或連結,甚至也開始變成兩岸交流的重點,一些政治人物也開始在民間宮廟和兩岸關係上面做一些文章。有趣的是,媽祖做為地方重要的象徵,在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特色,但從國家的角度來看,似乎只有臺灣特別強調這樣的地域性(如:大甲媽祖、「北港媽」),而東南亞國家可能就沒有區分這些特別性,而是強調媽祖一個共同的女性神性。
  2000年到現在的文化政治的現象,表現在大量舉辦媽祖文化節、媽祖節慶化上。將媽祖做為文化資產,成為了政府的新手段,像是文化資產委員可以把自己的意識放到制度裡頭來做影響和改變。洪老師也特別提到,現在政治人物的媒體操作也相當明顯,尤其如今自媒體當道,關鍵就變成怎麼去演這些戲?比如蔡英文去參拜,安全人員躲進對伍而不擋住她,讓媒體可以去拍,這就是細膩操作的例子。

地方政治下的祭典活動
  接著,洪老師另外提了有關「祭典」的轉變,大致分為前期、中期、後期。前期對應到媽祖信仰早期的負面形象,祭典是很容易被壓制的,很多時候辦不成,但地方可能就會想一些有趣的方式或名義來辦,例如「慶祝三七五減租」、「反共抗俄」等活動為名。接下來局勢相對穩定,祭典活動也就時有時無。隨著地方開始鬆動、警察機關的管制嚴格,也就使得留下來的文史資料都像是「傳說」(因缺乏文史資料留存),需靠地方菁英的努力才得以保存。後來,國家開始重視地方文藝,以學甲慈濟宮的上白礁謁祖祭典為首,開始了地方文藝季的濫觴,同時也和中華復興運動的意識形態做結合。原先只是傳統民間宗教的儀式,在被加入大陸祖先的想像而創造出來,那個「祖」就可能被形塑出來。最後甚至連祭祀列祖列宗也獨立出來,透過競合、內宣的方式來強化,更加深中華文化的正統性。
  洪老師在介紹中,也再一次提及地方政治和民間宮廟的關聯性,「早期其實真的都要靠這些地方政治人物出來做協調,去跟不同的政治機關、情治機關做協調。」因為早期的中央政府不太在意本政治,而這些地方政治家掌握了話語權,也比較傾聽地方聲音,自然開始扮演關鍵的角色。這也是後期省議會、省議員對於民間公廟也十分重要的原因。
  回頭談起民國60、70年開始,前面所提的「中華大陸祖先」也逐漸改名為「大中華列祖列宗」,是因為台獨意識開始抬頭,不再強調中華文化的正統,這不是針對中國,要對抗的假想敵已經是所謂的黨外還有海外台獨的那一批人,同時也就和媽祖信仰發展轉變相似。地方宮廟的活動轉而在競爭文化資本,開始有遊覽車進香團,宮廟透過呈現香火鼎盛來持續獲取省政府的資源。其中學甲慈濟宮依然是走很特別的路線在經營,像是他們去中國迎回保生大帝的事件,一度也領導很多保生大帝的聯誼會。這些競爭也可以解釋為何大龍峒保安宮有明顯的政治立場轉換(轉綠)。 

國家文化資產做為一種改造
  除了地方社會菁英在前端去做一些政治調解之外,地方文化在受到各重要人士的重視下成為國家文化資產,洪老師把文化資產制度當作是委員們在品味上和儀式上的改造,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去思考,委員們將國家權力放到地方或宮廟文化裡面,是因為他們真的對地方和宮廟有了解嗎?或只是用國家來執行他們的政治意識形態?我們甚至可以看到,某些民進黨人士的思想和行動,背後也都有國民黨黨國權威思想在。他們也許具有本土意識,但在文化資產的操作上,卻以去脈絡化地在進行。
  在這些操作裡面,關鍵的是中介者角色:中介者是誰、提供了什麼作用、在過程中獲取了什麼?等等問題都很重要。像是前面提到地方菁英投入文化資產的保存、政治人物進行參拜活動,寺廟也就成為共同的、關鍵的公共領域,因為它長期涉及了地方上的各式各樣的事務和權益。洪老師認為,這就是點出了「公共事務的參與就是涉及資本的轉換」,比如宗教要怎麼轉換成社會資本?其實也有很多組織或個人,比如說義工團體,或是企業主、藝人例如郭台銘、于美人,都透過送遊覽車、提供贊助來去表現以公共事務參與轉換各種資本。

地方選舉與在地聲量
  「兄弟」當然也是地方上重要的人物,不同的「兄弟」會有很不同的生活樣貌(「兄弟」不一定是黑道),但大家需要去爭取自己的民生支持與聲量,那就一定要打、一定要製造衝突,才能去劃分各自的地盤。而這些「地方的人與事」遇到選舉,自然就成為重要的社會資本,所以兩者絕對脫離不了關係。洪老師也再次提出宮廟的關鍵角色,比如就算顏清標退出了政治圈,也不會離開大甲鎮瀾宮,依然以「大甲鎮瀾宮董事長」作為頭銜。因為宮廟有相當重要的影響力和人脈,特別鎮瀾宮更擁有相當的話語量。
  而對於地方選舉和地方派系,洪老師也提出見解:「現在許多地方其實不是所謂的兩黨競爭,那個背後還是從清代分類械鬥以來的,就是『地方派系』,但我們可能容易忽略了地方本身的脈絡,尤其現在有些縣市是『全綠』的情況之下,那可能也不是我們看到的綠色或是新潮流,所以說應該還是要多去關注在地方政治勢力延伸底下,所產生的緊張關係和資源爭奪。
  不過洪老師也提到「馬鳴山這邊倒是個例外」,這邊的委員可能一些是退休公務人員,他們也許還是有自己的政治立場,但不會「太政治」,沒有要選舉、不太會出來選,「所以大家就很和平」;但像是嘉義某媽祖廟 七八成的總監事進來都是為了選舉,那態勢非常明顯。尤其是在2015跟2019的時候,幾乎百分之百都進了奉天宮,董事長也是,這就是他們透過宮廟這個舞台來做的一個政治轉換。馬鳴山鎮安宮雖然在位置比較鄉下、資源比較少,但也還是有和許多有名的廟合作,相關人士也投入很多心力在經營,所以在文化保存上走得很前面。
  洪老師在分享過程中不斷提醒民間宮廟和地方政治的相互掛鉤,以及許多的地方文化和政治現象並不一定是眼前所見,透過介紹臺灣許多宮廟和地方政治的例子、提供讓同學們能再多自行閱讀的文章,最後也鼓勵大家多去了解,也可以回到家鄉的宗教場域去多認識,不論是什麼宗教信仰,多回去參與、去做,也才有可能有所改變。


洪瑩發(左)與清大社會所所長古明君合影
洪瑩發(左)與清大社會所古明君所長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