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期 [田野紀要] 跨海峽的職業教育

跨海峽的職業教育
受訪者:田調學院師生
田野期間:2023/3/12~4/2
田野地:廣東省東莞市
撰稿人:邱冠瑜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前言
        2023年春,筆者在中國防疫政策解封後前往中國進行田野調查,地點是廣東省東莞市,一個以傳統產業為主的經濟重鎮。這次田調的X學院成立於2015年,屬於東莞某大學下的二級學院,起初由Y基金會負責引入台灣相關高等學校教育資源,1針對產業需求設立相應科系並培訓學生。X學院獨立招收本科生,學生多來自廣東省,每一年級學生數約230人,學院共約900人。X學院的特色是台籍師資、台灣教育方式,老師超過9成是台灣人,除此之外並規劃大三學生來台灣交換學習,大四回到中國後到當地的企業實習。

台師西進
        成立於2015年的X學院,是馬政府時期兩岸教育政策下的產物。受訪者C表示,因當時兩岸政治上的氛圍較為融洽,教育的交流有較多的可能。台灣此時期(2008~2016)的對中開放政策,3擴大兩岸人員交流及招收陸生來台就讀高校,加上台灣放寬文教交流活動,鬆綁相關法規,交流人數、學校締結聯盟或書面約定等政策,使得來台交流及就讀的人數因而翻倍大幅成長(陳盛賢、林思騏,2018)。在制度移動的過程中,最重要的行動者是老師,台籍老師以豐富的教育經驗為X學院規劃課程,他們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而西進中國呢?
        筆者訪談幾位在X學院任職的台籍老師,試圖了解他們前往中國任教的原因。P教授曾在台灣科大任職,2015年前往學院教書,直到2019年疫情短暫回到台灣的大學。另一位Z教授曾經是P教授的同事,後來一起轉任到X學院。Z教授中間曾有3年到福建的其他學校,2019年才又回到X學院。


P教授:我大概是在2015年過去教書,主要原因是因為甲科大給老師在高中職的招生壓力很大。加上甲科大的學生本身素質也沒有很好。我常常跟學生講說:「你念那麼辛苦就乾脆不要念了,趕快去找個工作,可能對你的將來會比你在這邊混來得還要好很多。」所以說學生狀況很多,學校為了要招生給老師們的壓力……還有剛好就是我也在那個時候拿到成功大學的博士學位,這幾個因緣湊合起來,加上剛好有一個快要退休的同事要去,就想說有這個機會換個環境就過去(中國)了。
Z教授:甲科大你也知道他們的素質,來到這邊(X學院)當時只有我是教授(台灣的正教授職等),所以算是懷抱著一點夢想可以發揮所長……相比大陸老師,台灣老師的薪水還是比較高一點,而且在政策上也比較禮遇,這邊和福建都是一樣。

 

        兩位老師離開台灣西進中國的原因,源自於台灣私立科大的行政事務壓力,以及學生在課業表現上不理想。P教授表示,X學院的學生分數約莫落在台灣南台科大與高雄科大之間,學生比起甲科大較為積極。除了P、Z兩位老師因為原學校的環境而離開台灣,台灣少子化所造成的教授職缺不足也是原因之一。受訪者L教授,曾經在台灣的國貿相關企業任職,也曾在私立四技二專教書,後來決定赴美深造,取得博士學位後返台教書。然而,學生人數逐年減少,學校面臨倒閉的困境,迫使他必須另尋出路。

 

筆者:老師為什麼會想要到中國教書?
L教授:當時我也有想過留在台灣,只是台灣的環境太不穩定(專任教職)。我也在台灣兼過課一段時間,最北在淡水,最南在岡山,有時候自己開車,有時候搭自強號。
筆者:那老師是怎麼知道這邊(X學院的工作),是有人介紹嗎?
L教授:對,我之前曾經在這裡(東莞某大學)教過,不過不是在X學院,是在金管學院。會離開是因為當時他們(答應)給我的條件都沒有做到,職等和薪水都有落差。但後來回去(台灣)教了兩三年,覺得不行,剛好這邊有人介紹。因為當時(疫情時期)缺人,剛來的時候他們給我一年(的合約),後來就給我三年。

 

        L教授也提到,他在台灣兼課時很難有機會陪伴家人,學期間的備課和通勤占據大多數的時間,反而是在中國教書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雖然更多不是指常常可以和家人相聚,而是學期間透過電話或視訊和家人連繫,寒暑假才回到台灣團聚。
        X學院以強調台灣師資作為對外宣傳的特色,院內的台籍老師超過九成。筆者訪談的老師雖然各有前往中國的原因,但大多脫離不了台灣高教環境不佳,少子化趨勢明顯,以及對於博士過剩的問題短期間沒有好的解方。總結來說,台籍老師決定到X學院任教,大致不外是:疫情間轉換工作、到了一定的年紀轉換跑道(先前並非教職)、台灣高教沒有適合的職缺。

教育制度西進
        受訪者C描述,學習台灣的職業教育制度一直是中國的目標,X學院的成立初衷之一即是如此。早期來的台籍老師多半具有在科大的教學經驗,他們試圖將台灣制度帶入X學院。什麼是台灣職業教育的特色呢?筆者每每詢問老師們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多是「動手做」的訓練。中國的教育體制,特別是大學教育,非常強調理論的學習,於是到了職場容易產生學用落差。然而,職業教育的核心則是將所學落實在產品上(特別是可以量產)。受訪者W表示,從理論到成品的過程一直是中國教育的弱項,台灣的職業教育發展的時間較長,累積的實作經驗較為豐富,特別是經歷過製造業蓬勃發展時代的老師,大多將「動手做」視為必要的學習。相比於教條式的中國教育,帶領學生實作、磨練技能是台籍老師的重點。
        台籍老師用盡資源試圖在中國重現台灣制度。首先是課程規劃,以IEET的認證標準訂定課程。4在這個課程規劃中,理論與實作的比例皆有規範,讓學生有機會可以實作,並且畢業前要求學生能將該領域的訓練整合。5以工業設計為例,根據W的描述,整合的能力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工作實務中需要展現多元能力,例如:從畫圖設計、製作模型、克服量產等,每個環節對應到的課程不同,不是在單一課程中獲得高分就有能力獨自完成作業。然而,整合訓練正是中國教育制度中普遍缺乏的能力。
        X學院的制度規劃安排學生大三時到台灣交換一年,依照科系不同被安排到相對的學校,如工業設計、智能製造,與經濟金融科系的交換學校原則不同。在這一年中,學生在台灣學習,實際體會兩岸教育的差異。在設計領域中沒有固定的答案,同樣的問題隨著環境也會變化,陸生來到台灣,有很多機會和同學合作,合作過程會讓彼此的想法產生變化,有很大的幫助。來到台灣後,許多陸生的動手能力也有提升,作品的呈現經過一年的練習都有顯著的成長。W老師認為,在X學院的前兩年大多是教理論,實作課程的內容也較為基本,同學到台灣交換,最大的收穫就是多元思考,學得更多、更扎實,這是台灣這邊積累經驗的優勢。 
        其次,「校企合作」也是台籍老師帶入中國的培訓模式,X學院之所以選在東莞成立,看中的就是東莞多樣的企業環境能有更多機會與學校合作。X學院強調「業界出題,學院解題」,H老師分析指出,因為學生在大一、大二期間對自己的專業掌握度還不成熟,作完整的產品比較困難,這時候老師會找廠商合作,將廠商需要解決的問題當成作業,由老師帶著同學實際解決。
我這樣舉例好了,假設有一個廠商需要設計吹風機,但是他們目前沒有好的想法,我們就會和廠商談合作,我們會帶著學生來設計(以團隊方式),設計好之後就會把這些產品圖給廠商。那廠商那邊就會給我們一筆經費,這筆經費老師們不會過問而是直接給到學校,學校怎麼用那就是他們的規劃。
    企業把需求交給老師和學生,達到「業界出題,學院解題」的合作模式。企業除了贊助學校的經費,還會優先聘任在研發計畫中表現優良的學生,或者提供學生實習機會。台灣與企業的合作早行之有年,受訪者C則認為,中國的企業其實還不像台灣那麼願意與學校合作。在X學院成立之初,台籍老師的很多合作機會來自國台辦舉行的活動,另外則是台商聯誼會舉辦的餐會,都是老師們認識企業的機會。


 

培訓成果探討
        筆者在疫情大致結束後進入田野,雖然是開學第三週,但學生才剛完成上學期的期末考。新的學期剛開始,因為疫情導致老師大幅流動,學生們正在適應許多新老師。談及在X學院的教學經驗,Z老師和C老師都是X學院的創始元老,Z老師曾短暫到福建其他學校任教,之後又回到X學院,兩人都不約而同地認為,X學院的技能培訓並沒有達到當初預期的想像,其中關鍵的問題出在師資。
        學院雖然強調引進台灣的教學經驗,但是師資不穩定,6加上來源也無法保證曾經有過台灣的教學經驗。如許多業師,他們雖然在業界有過幾十年的從業經驗,但沒有過教書的經驗,另外也有些老師,本身有博士學歷,但或是畢業沒多久的博士生,或是拿到博士學位後投入業界,這些老師實際上缺乏台灣的職業教育體系的經驗。另外,縱使曾經在台灣的科大任職,但其專業程度不一定符合X學院開課的需求。
受訪者Z表示,台灣的科大之間存在程度上的落差,有些老師願意到中國任教,可能是因為在台灣沒有太多機會,甚至是學校面臨倒閉的困境,而這些學校的老師可能也有專業有限、能力不足的問題。X學院常常需要老師開實作課,操作硬體設備的專業技術尤為重要,但很多老師可能沒有能力去開這些課。
        另外一個造成技能培訓不如預期的問題,則是在硬體機器上。對於職業教育而言,培訓學生動手做的能力是教學重點,但要「做」需要有機器給學生操作。一台機器的費用動輒數百萬台幣,技術先進點的機器到幾千萬台幣也算正常,若由校方全額負擔,其實沒有辦法負荷。受訪者Z表示,雖然有企業贊助,但還是遠遠不夠。至於企業不願意投入更多資源,就是無法確認投入學校的資源能穩定回收,以及學生畢業後不保證會選擇贊助學校的企業。
總結而言,雖然X學院有許多台灣人協助規劃制度,但是到現在為止並不能完整複製台灣經驗。台灣職業教育的累積經歷了比較長的摸索和發展,短時間內沒辦法將這些經驗在中國重現,但也不能就此推翻老師們的努力,客觀表現上,學生和老師的合作在國際競賽上多有斬獲,如:義大利A Design Award設計大獎、美國Core77 Design Awards、韓國K-Design Award金獎。因此,未來X學院會如何調整制度,以適應中國環境,還是值得持續關注。


學生在製作陶藝作品。註:本文照片由筆者拍攝。


學生在討論機器人製作的問題。

學生們的集體實作課。
 
學生陶藝課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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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基金會員為台商協會。
X學院成立之初共設有六個專業(科系):精密製造、自動化、工業設計、多媒體設計、跨境電商、經濟與金融。筆者前往田野時已經縮編為五個專業:智能製造工程、工業設計、跨境電商、多媒體設計、經濟與金融,其中跨境電商與多媒體設計為計算機科學下的不同組別。
陳盛賢、林思騏(2018),<兩岸教育交流政策的新制度論分析>。教育理論與實踐學刊,38: 53-70。https://doi.org/10.7038/JETP.201812_(38).0003
IEET(Institute of Engineering Education, Taiwan)認證是針對工程教育的學校進行評鑑,若符合學會的規範,學生畢業後即有國際認證的專業核心領域能力。相關資訊可參考:https://www.ieet.org.tw/Pages/index.aspx
以工程教育為例,系所開課畢業學分至少要有八分之一是專業課程,到了大三下或大四上,必須要有「Capstone課程」實作課程,讓同學分組後一起學習團隊解決問題,將學到的知識應用在實作上。
台籍老師起聘雖為副教授職等,但不保證終身職。每個人任職的時間依合約而定,合約到了也不一定會續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