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座談會《銳實力製造機：中國在台灣、香港、印太地區的影響力操作與中心邊陲拉鋸戰》

座談會日期：2023年4月12日
發佈日期：2023年11月24日
講者：吳介民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合聘教授）
紀錄：羅存恩（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清大社會所於2023年春邀請吳介民教授進行新書座談會，講述出版前的個人與集體研究道路。2008年底、2009年初，「中國因素」一詞首次被提出，由於當時這個詞彙沒有被嚴謹地使用，吳介民希望藉由嚴謹的學術方式界定這個概念，因而開啟了一場包含了個人及集體的漫長學術道路。「中國因素」一詞基於客觀的局勢被提出，此概念並非純粹的理論性概念，當中有兩條路線的交叉，分別是學術實作和公民抵抗運動。吳介民看到了屬於台灣發展歷史上重要的關卡，認為必須釐清並回應台灣與中國的關係。與「中國因素」一詞相呼應的是「台灣因素」這個概念，台商與台資將全球產業鏈的技術帶入中國沿海，由廣東逐漸往北、往內陸延伸，在此過程中，台灣扮演了間接促成中國崛起的角色。

分析概念與方法的形成過程

        2005年，吳介民意識到兩岸關係已經進入我們日常的政治之中，這一年連戰率領國民黨到中國，與胡錦濤政權達成國共歷史上的第三次合作。2008年國民黨重新執政，馬英九政府快速與中國展開協商和談判，同年度還發生了一個重要事件，也就是中國的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陳雲林訪台。吳介民指出，陳雲林訪台期間台灣的警察變得相當有鎮壓性，例如：警察禁止民眾拿出中華民國國旗，這種對內展現威權的事件對於公民社會來說相當震驚。
        中國共產黨的黨國體制向來是上層，下層是有限的公民社會，早期兩岸的律師、人權、環保等議題在公民社會交流頻繁，現在雖然仍然有相當程度的交流，但吳介民指出，現階段的公民交流大多是不公開明說的。因此2008~ 2009年間，基於這樣的關係發展出一個素樸的概念，上層的連結是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之間的國共合作關係，下層則是中國與台灣的公民社會關係—「跨海峽公民社會連結」。在這些事件後，吳介民精緻化概念、提出因果分析架構及假設命題，盼能把研究謎題與經驗現實組合起來。到了2012年，吳介民出版了《第三種中國想像》一書，將當時的數篇文章集合成冊，提出包括「中國因素」、「跨海峽政商聯盟」及「跨海峽公共領域」等概念。
        吳介民也指「中國因素」概念在學術研究的特殊性：相較於政客回應、記者報導，學者面對社會的觀察必須更深入，需要有系統的研究方法、提出解釋機制，並與最新文獻的問題意識連結。影響所及，當學者提出一個概念，或完成一本著作後，歷史已經進入了下個階段。吳介民推薦與會者《不待黃昏的貓頭鷹：陳紹馨的學術生命與臺灣研究》同時參考一書，¹期盼閱讀完之後可以更深刻地了解到當中的寓意。
        在2008年後，世界局勢的變化帶動了兩岸關係的轉變，阿拉伯之春的衝擊與習近平上任，促使中國極權主義（數位極權）復返，壓縮公民社會的空間，使得台灣與中國之間的公民交流產生相當大的障礙。2012~2014年間，台灣社會接連發生反媒體巨獸、反服貿運動，以及國民黨於九合一地方選舉大敗。到了2016年民進黨執政，此時國共合作平台被公民運動打斷，本土主義的民進黨成為執政黨，改變了台灣的政權與社會關係。2017~2020年間，國際地緣政治出現了巨大變化，中美貿易戰演變為當今的美中戰略競爭，此階段也同時經歷了地緣經濟的鉅變，全球的產業鏈及價值鏈已然進行重組。
        吳介民觀察到，在台灣的公民社會實作上，「中國因素」的負面影響被突出，正面影響被壓抑（跨海峽公民社會連結實作困難），他因此逐漸把一部分的研究重心放在兩岸關係之上。他於2015年提出中國影響力運作的兩種模式，首先是直接施力，為了遂行對台灣的政治意圖，中國政府直接向台灣做政治施力；其次是間接施力，在前者的基礎上，中間透過跨海峽政商關係網絡，以及台灣在地協力者完成施力。
        2021年，吳介民更具體地提出中國對台灣操作影響力的三種模式：外部脅迫、內部穿透及侵蝕邊界。外部脅迫手段如：禁止台灣參與國際組織，或是使用外交手段迫使台灣邦交國與台灣斷交。內部穿透指的是在台灣內部培育在地協力者網絡，如：因應陸客而發展的城市特色，包括高雄是鑽石之都、花蓮是玉石之都或台東是紅珊瑚之都等，這些在地商家背後港資或中資控制，但偽裝成台資。 

結語：台灣的研究立基

        吳介民在座談會最後指出台灣在中國研究領域中的重要意義。首先，在美中對抗的「新冷戰」之下凸顯台灣在世界上的地位，新冷戰的性質與舊冷戰不同，例如在經濟方面，中國的經濟結構已經與全球結成嚴密的互動。現階段脫鉤主要發生在高科技產業，中低層次的消費貨品較不受影響（速度非常慢），而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很快也會有所反應。其次，台灣被美國為主的西方國家研究者視為替代的田野，在無法前往中國做研究的狀況下，研究香港或研究中國的學者可能轉向台灣。最後，台灣有一個重要的面向是作為「全球史與全球的台灣」，新一代的歷史學家或社會科學家已經逐漸接受台灣是「全球的台灣」之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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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政治大學社會學系鄭力軒副教授著，本書回溯台灣古典社會學之子陳紹馨自1920到1960年代間的學術發展與轉向。「不待黃昏的貓頭鷹」一詞隱喻了「通過一個知識來認識到我們的時代，往往是過去的這段時代已經接近尾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