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眾如何與陌生人、中國人、美國人玩「囚徒困境」：代表性樣本的民調實驗》

演講日期：2023年6月7日
發佈日期：2023年11月30日
講者：林澤民（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政府系教授、清華大學台北政經學院客座教授）
記錄：羅琪玟（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在即，候選人將如何擬定兩岸政策、台灣應該如何在美中關係中自處等問題，廣受各界討論。究竟應該採取「親美抑中」或「親美和中」路線？抑或應該與美中兩大強國維持「等距」？這不僅僅是國際關係與國家層次的議題，對於政府施政須回應民意的民主國家，台灣民眾如何理解也相當重要。台灣民眾面對中國人、美國人和陌生人時，會如何進行策略選擇呢？

        2023年6月上旬，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與社會學研究所，共同邀請執教於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政府系，時任清華大學台北政經學院訪問學者的林澤民教授，分享近期的初步研究成果。

由於林澤民教授的演講為其進行中、尚未發表的研究，他保留演講內容在學術期刊及其它媒體發表的權利。以下摘要僅為演講紀錄。請尊重智慧財產權，未得作者同意勿引用、複製、或在媒體分享。

演講摘要
        由於台灣與中國、美國的三角關係國際局勢，研究台灣人對中國人、美國人的信賴程度至關重要。過往學者傾向以國家認同或族群身分來解釋台灣民眾的統、獨態度。林澤民教授的研究跳出這個途徑，以賽局理論中「囚犯困境」的框架來研究台灣人對「陌生人」、「大陸人」、「美國人」的理性和信任程度，並以之解釋其統、獨立場。¹         

        林澤民主要就兩點提出思考並開展研究：首先，過往應用賽局理論時多假定所有人為「理性」，然而實際上台灣民眾是否符合賽局理論假設，仍待經驗檢視，而如此一來，必須使用具有代表性的隨機樣本，才能把樣本的結果推論到母體。過往賽局理論基於模擬或實驗的研究，其樣本往往缺乏代表性。然而，使用代表性樣本儘管可以有外部效度（external validity），若不採用嚴謹的實驗設計將會缺乏內部效度（internal validity）。        

        其次，賽局玩家是否採取優勝策略常被用來判斷行動者是否「理性」的標準，亦即：理性行動者應該選擇背叛或不合作，而選擇合作被視為是「不理性」的行為。但林澤民認為合作往往是基於「信任」，因此在囚犯困境中選擇合作的玩家也可以說是對於對方有所信任，而願意承擔在信任落空時付出代價的風險。因此可以說：在囚犯困境賽局中，信任是理性的反面。        

        由於這些考量，林澤民以包含實驗設計的問卷進行全國代表性樣本電話民調，試圖了解 (1)台灣民眾如何和陌生人玩囚徒困境？ (2)相比於陌生人，台灣民眾如何和大陸人、美國人玩囚徒困境？ (3)民眾在玩囚犯困境時，其理性/信任的態度其對統獨立場的效應為何？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在考量電話民調的侷限性之後，林澤民設計了如下的題目模擬囚徒困境：「現在有一種情況，您必須決定要不要跟（陌生人、大陸人、美國人）合作。互相合作則兩人都有好處；假如只有一人合作，則合作的人會吃大虧而不合作的人大佔便宜。如果您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合作，請問您要不要合作？」。        

        在2023年的電話訪問調查中，受訪者隨機分派為4組：A組先問「陌生人」再依隨機順序續問「大陸人」及「美國人」；B組僅問「陌生人」；C組僅問「大陸人」，D組僅問「美國人」。       

        林澤民的初步研究結果指出，在面對陌生人時，約有69%民眾符合賽局理性的假定、選擇不合作；相比之下，民眾面對大陸人時，不信任並沒有超越陌生人；但在面對美國人時，信任超越陌生人、更傾向於採取合作。此外，受提問影響的情形也值得注意：相比於「單獨詢問大陸人」，「先詢問陌生人再詢問大陸人」的情況，願意採取合作的比例稍低；相比於「單獨詢問美國人」，「先詢問陌生人再詢問美國人」的情況，願意採取合作的比例則稍高。        

        若將「選擇合作與否」作為自變數，用以解釋台灣民眾之統獨立場，又會有何發現？林澤民的分析中指出，愈具有賽局理性者，愈不支持與中國統一。細緻看來，面對大陸人時，愈理性（即愈不信任大陸人）者，愈不支持兩岸統一；相反地，面對美國人時，愈理性（即愈不信任美國人）者，則愈支持兩岸統一。    

        林澤民以2023年的調查研究結果指出，約有69%台灣民眾對於「與陌生人合作與否」的選擇符合賽局理性，面對中國人並沒有更不信任，但對美國人卻有顯著的超額信任。然而，對於美國的超額信任是否應被理解為「不理性」？此類超額信任是否使台灣民眾在兩岸關係中因為「預期美國支持」而選擇擁護獨立？若對美國的信任落空又將如何？台灣民眾為什麼會對美國人有超額信任？個體層次的結果可能造成哪些國家與國際關係層次的政策結果？林澤民認為這些問題非常值得持續探尋。

討論     
        社會所助理教授陶逸駿表示，單就概念測量而言，「合作什麼」及「陌生人是誰」皆可能影響受訪者抉擇合作與否。此外，「信任」亦存在不同可能性，信任中國「武統」傾向以及在日常互動中信任中國，顯然兩者差異甚大，問卷設計中是否考量不同可能性？林澤民認同提問中指出的合作及信任等概念具多元性，過去研究中曾以情境式設定測量對於中國人的信任，後續可以再以此或其他方式處理。

        現場學生提問，本次討論聚焦單次囚犯賽局，然而對於台灣民眾而言，和中國人或美國人的互動經常不僅單次而為多次。就此而言，應該如何理解調查結果？林澤民表示，首先，因為電話民調的限制，只能以最基礎的一次性賽局來檢測民眾對非特定對象的態度。其次，重複性賽局下行動者確實較會採取合作，因此研究設計中透過（除了國籍之外）沒有任何身分認同的「陌生人」、「大陸人」、「美國人」設定，告訴受訪者此非重複賽局。不過，重複賽局下的合作，值得持續探問，林澤民認為吳介民《尋租中國》一書中所描繪1990至2000年代台商於中國和政府的尋租互動，實際上即可以重複性賽局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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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詳可參考林澤民部落格文章，2014.03.03，〈囚徒困局系列：【一】金球的囚徒〉，https://blog.udn.com/nilnimest/114694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