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去歐洲：歐洲黃金簽證與中國移民

演講日期：2024年3月20日
發佈日期：2024年5月6日
講者：曾育勤（德國杜賓根大學歐洲當代臺灣研究中心助理教授）
紀錄：Y（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歐洲數國在2008年經濟危機後推出的「黃金簽證」，近年來廣受中國公民青睞，儼然成為移民與投資的高性價比新興選項。曾育勤教授在演講中聚焦這批新興中國移民，探討他們與歐洲過去的中國移民有何不同，而歐盟與歐洲各國又如何看待此一現象。接著以希臘與葡萄牙的中國移民為例，探討「投資、旅遊與移居」三方面交織的流動性。
       曾育勤於2018年首次聽聞「潤」學，從此開始追蹤這個議題，通過加入微信（Wechat）的「潤」群，觀看YouTube、bilibili等平台影片進行深入了解。COVID疫情後的2023年，展開實地訪談，訪問經由黃金簽證來到歐洲的中國移民。她在與一位葡萄牙學者合作的研究計畫中，負責希臘的田野訪談，訪談在地的中國黃金簽證投資者、中介辦理黃金簽證的律所和律所管理前台等。「潤」可說是目前中國年輕人之間的流行辭彙，因「潤」的漢語拼音為「Run」和英文「Run」相同，取它的諧音「潤」意指「逃跑、跑路」，在中國的脈絡下特指「離開中國、移民海外」。為了規避中共官方的敏感詞審查，網民使用「潤」字逐漸建立起一套有理論、有方法，甚至有實際案例分享和教戰守則的移民海外知識體系——以潤學的漢語拼音「runxue」及英文混成詞「runnology」公開將資料放在雲端原始碼平台Github上，所有人都可以訪問該網站，而「潤」這個關鍵字的搜尋量在2022年上海因疫情而封城後暴增。

多金且利多的黃金簽證
       BBC news曾經報導指出，黃金簽證是一種投資居留簽證。歐洲許多國家以及加拿大、美國、澳洲等，都推行這種通過投資固定金額而換取居留簽證的方式，目前歐盟境內共有12個國家有所謂的黃金簽證，例如保加利亞、賽普勒斯、愛沙尼亞、希臘、匈牙利、義大利和葡萄牙等。黃金簽證之名，一方面是因為很便宜，最低僅需25萬歐元（約新台幣862.4萬），到這些國家買房置產就可以獲得五年的簽證，並且只要房產仍在名下，簽證就可以更新。不僅如此，花費這一筆25萬歐元，還可以幫配偶、父母和子女一併申請歐洲的居留簽證，因而含金量非常高——「多金」。另一方面則是「利多」，黃金簽證適用於整個申根區，可以同時享有歐洲各國的社會福利與基礎建設，包含醫療及教育資源。如此「多金」又「利多」的黃金簽證，吸引了大量來自中國的投資者。

希臘與葡萄牙的黃金簽證和中國移民概況
       由於希臘和葡萄牙的社會經濟和政治狀況相似，曾育勤以這兩個國家作為案例研究。為什麼中國人要「潤」到南歐國家？為什麼是去希臘和葡萄牙？他們和移民去其他國家的中國人有什麼不同？「潤」去南歐呈現了什麼樣的新價值？這樣的「潤」是否反映了某些特定的社會變遷？
       截止2023年6月的統計，在希臘、葡萄牙的黃金簽證持有者中，中國人分別占75%及43.8%（見圖一），都是位居第一的持有者（見圖二）。這兩個南歐國家財政上高度依賴歐盟核心國家，自己能做的經濟政策非常有限。在2008和2009年的經濟危機之後，政府被迫接受撙節政策（Austerity）大幅開放與自由化市場，包括住房市場、金融市場等。經濟大崩盤使得希臘住房市場的房屋交易量下降了80%，核心地區的房價只有經濟危機之前的60%，房價一蹶不振跌落谷底，促使希臘政府想藉由旅遊業與房地產來吸引外資，試圖復甦經濟。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以房地產為黃金簽證投資標的的規則應運而生，而旅遊業和住房市場相輔相成，相互帶動（見圖三）。
       除了投資房地產以外，銀行存款達到一定金額，或是能夠創造足夠多的工作機會等方式，也可以獲得簽證，但實際情況是，90%以上的黃金簽證申請都是買房。以葡萄牙2021年為止的統計數來看，以房地產為標的物的申請案高達上萬件，以就業為由的申請案卻只有23件。除此之外，對中國的投資者而言，黃金簽證的誘因還包括：向希臘申請簽證不須居住或入境希臘即可辦理，申請與核發過程中只需入境一次，後續即可自由出入境，但無法在境內工作；至於葡萄牙也只要求一年需住滿14天，但可以取得工作許可證在地工作。另外，持有黃金簽證能在申根地區自由移動，享有社會福利與醫療資源，以及高品質的生活方式、空氣品質和美味食物，都令想「潤出」的中國人嚮往。
       中國在歐洲的一帶一路佈局上，希臘向來占有重要角色。除了一帶一路，葡萄牙與希臘政府都致力於吸引中國外商直接投資（FDI），包括大力改善投資環境，優化稅率簡化手續等。葡、希兩國房地產在旅遊業蓬勃發展的帶動之下，觀光區的房產增值潛力高，也吸引了不少中國人投資觀光區房產（見圖四）。2009年之前幾乎沒有來自中國境內的投資，大多數來自香港。2009年後一直到2018年，除了2017年有一個暫時無法解釋的下降趨勢以外，FDI有明顯的增長趨勢。直到2019年後受到疫情影響，FDI才大幅減少。
在現有的文獻討論中，許多學者從公民身分的角度指出，這樣的黃金簽證是出賣國家主權和商品化主權的行為。早期的黃金簽證持有者普遍被認為是規避風險的「safe haven invest」，把資產轉移到海外，既安全又保值。有些人則認為黃金簽證持有者是受到中國房屋稅率改革影響，認為與其在中國擁有第二套房，不如在海外投資買一套房，性價比更高。也有人認為投資移民是將經濟資產轉換為社會地位的階級性消費行為。
       Badaró 的研究觀察在中國的海外房產博覽會上的仲介如何推銷賣房，¹發現他們賣的其實是「生活品質」而不是房子本身，例如他們會特意強調房子周圍優良的自然環境和良好的空氣品質等。至於近期的研究大多從比較經濟的觀點轉向生活形態移民，認為移民不只是追求環境品質，還考量孩子的教育問題。中國主流向來注重孩子的教育，而移民父母認為國內教育環境過於競爭和「內卷」，因而想給孩子創造一個較為輕鬆的教育環境，於是選擇帶著小孩移民到南歐國家，甚至希望那會是孩子高中畢業後直接到美國就讀大學的捷徑；哪怕最後不去美國，只要孩子在歐洲待數年、符合一定的條件，回國後就能擁有「僑生」身分，在高考中也可以獲得特殊加分。另外也有部分學者認為，這些黃金簽證的持有者，他們的思維模式更像是旅行者和投資者，而不是「移民」，綜合多方面的因素考量，做出選擇，並非單一目的性的結果。

研究發現
       黃金簽證是一個高度依賴仲介來跨越語言障礙的產業，幾乎所有的申請案都經過仲介，雖然也有自行申請的案件，但曾育勤的訪談對象中沒有此類受訪者。葡、希這兩個國家已和中國形成「黃金簽證一條龍」的服務，從最開始的諮詢，到匯款、線下看房、挑房等服務全方位包辦。在葡萄牙可以工作的情況下，也會幫忙媒介工作，不少相關工作人員就是早期的黃金簽證持有者，在自己落戶熟悉一切待辦事項之後，自立門戶出來服務更多的中國同鄉。
       網路上時常能看到大肆宣揚的海報廣告：「25萬歐買房送移民」、「一家三代拿綠卡」、「買葡萄牙首都最核心單位兼送歐盟護照」等，甚至機場等地也看得到。然而，在葡、希這兩個國家要想入籍換永久居留證都必須通過語言考試，且門檻很高，以希臘來說，幾乎沒有多少中國人能拿到護照。葡萄牙相對於希臘，語言考試較容易一點，但由此可見「歐盟護照」並非像廣告標語說的那麼輕鬆容易。bilibili網站上時常有網友分享申請簽證的教程或須知等，傳授如何自行辦理申請簽證。
這些潤出去的人，哪些人只是想潤出國，哪些人單純想投資房產，哪些人是為了孩子的教育，其實很難區分，因為可能二者兼具甚至三者都包含，很難清楚地劃分界定。曾育勤訪談的姚先生是黃金簽證持有者的典型例子。姚先生早在2020年疫情前就申請了希臘簽證，疫情導致各類手續的耽擱，一直到了2023年8月才到達希臘。姚先生和妻子帶著15歲和2歲的兒女，在雅典買了房子後隨即出租，接著搬到另外一個城市，住在兒子就讀的某間國際學校附近。曾育勤對於姚先生一家都不會說英文和希臘文，無法和當地人溝通，卻還是毅然選擇移民希臘而震驚，姚先生只輕描淡寫「沒辦法，遲早都是要走的嘛」。當詢問為什麼選擇到希臘，姚先生的回答是覺得希臘「性價比很高」。

總結
       正如姚先生所言，「性價比很高」一詞概括了像他一樣，選擇通過黃金簽證來到南歐的移民形態，希臘和葡萄牙或許不是房產投資報酬率最高的，也不是風景最秀麗的地方，但的確是性價比最高的，綜合考量各方面都表現不錯的最佳選擇。
過去在探討歐洲的中國移民，或是其他國家的中國移民時，通常單純使用二元的談法，認為這些移民的中國人若非身價過億的高資產投資移民，就是高技術移民或者打工的工薪族，很少去談論這兩個極端之外的中國移民。曾育勤的研究結果發現，有越來越多不屬於上述兩大類群體的中產階級中國人開始出走、移民海外。這些中產階級的中國移民發展出更多元的生活策略和形態，更值得我們深入了解和分析。
像黃金簽證這種中產階級就有能力負擔的移民方式，很少被主流的移民研究提及，然而，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出走，代表了更多樣化的移民管道和移民需求，他們的考量和高資產、高技術或工薪族，本質上完全不同。現階段大眾化的移民研究大多聚焦在經濟方面的考量，為了更好的生活品質或是賺更多錢，但中產階級的移民可能被其他的非經濟價值而推動，例如為了子女的教育前景等等。黃金簽證尤其要從更廣泛的角度來探討，包含簽發黃金簽證的國家在歐盟的邊陲地位、經濟危機和新自由主義政策，以及以旅遊業作為經濟復甦的推手等方面。

圖一：葡萄牙的黃金簽證申請數量。上方是申請者數量，下方是中國人的申請者數量。

圖二：希臘的黃金簽證申請投資者及家屬人數、投資者數量。圖中由上至下依序為俄羅斯、土耳其、中國及總數。

圖三：葡萄牙和希臘的黃金簽證要求與優點

 
圖四：希臘外商直接投資總額（FDI）裡中國（含香港）的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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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Máximo Badaró, 2020. Nation Branding for China: Global Brokers in International Real Estate in China. CITY&SOCIETY. Volume32, Issue3. December 2020. Pages 508-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