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期[師生田野紀要]失去選擇權的人:戰俘餘生
田野地點:金門
田野日期:2023年10月28日
發佈日期:2024年5月13日
講者/受訪者:藍文佶
撰稿:潘雅鈺(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學生)
1949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兩岸分治,戰局持續。距離中國福建省不到十公里的金門,成為中華民國領土第一線,首當其衝。同年10月25至27日,歷經三日的古寧頭戰役,是國民政府成功守下台灣海峽的關鍵戰役,也是國內首次產生大量「戰俘」的時間點。國民政府如何處置戰俘?戰俘如何因為身分差異而有不同的歸屬?戰火中的眾生相為何?金門在地青年藍文佶帶我們探究這段逐漸被眾人遺忘的歷史記憶。
戰俘何去何從
國軍一共經歷過三波戰俘潮,古寧頭戰役是第一次,俘虜超過七千名戰俘,後續的登步島戰役約有兩百多名戰俘。其次為南日島戰役及東山島戰役,一共俘虜千名戰俘。最後則是從韓戰轉移而來的中共志願軍戰俘,達一萬四千名。由於大批戰俘必須從外島移送至台灣本島,在第一波戰俘潮發生後,國民政府便開始著手建置戰俘處置系統,包含如何分類、教育、審判、管理戰俘等指導守則。國軍考量當時許多前線將士識字能力不足,甚至曾推出「圖解手冊」教導部隊如何處置戰俘。
戰爭中誰會是戰俘?基本上,戰俘指的是「雙方軍事對峙過程中,被我軍俘虜的敵方武裝人員」。然而,藍文佶也提到,有時由於戰爭情況混亂,再加上意識形態考量,原本應被認定為「人質」的非武裝村民也可能被劃分為戰俘。國軍在捕獲戰俘之後,會對每一名戰俘多次進行審訊,清楚調查身分並建冊。審訊中的檢核事項,包括:年齡、教育狀況、籍貫、是否為共產黨黨員,以及是否有台灣親友等。透過審訊掌握戰俘的工作能力及社會網絡之後,才進行後續的處置,願意歸降者被編入「新生訓練營」(即新生營),不願意歸降或需耗費社會資源的老弱病殘者則被遣返中國。
國軍主要以軍營、監獄收容戰俘,另外也徵用學校土地,改造為戰俘的新生訓練營,例如金門的金門農工、金湖國中及成功國小都曾被徵用。後來,國軍開始興建新營房,綠島的「新生訓導處」(現今的「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便是一例。
無論戰俘、軍事犯、義胞等各類戰時人力,都可能被編入新生營。新生營的每一名成員都會被檢測政治思想,同時必須接受「思想改造教育」──宣揚三民主義、批鬥共產黨,也有人被迫在身上烙下「反共刺青」。若是被我軍判定為思想忠誠者,通常編入部隊或敵後工作,反之則面臨懲處、關押、從事勞役工作等處置。不過,由於兩岸當時處於軍事對峙狀態,大部分的戰俘在歷經政治審查後被編入戰時人力,有的人更長期受到情治人員跟監。
此外,美國當時為了即時掌握兩岸戰情及戰俘處置狀況,曾多次透過以蔡斯(William C. Chase)為首的美軍顧問團與國民政府進行情資合作。在1954年雙方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之後,美軍將「人權」觀念引入國軍的戰俘處置系統,國軍則配合多次修正出一套標準作業程序,使得戰俘處置更加制度化。
任何人都是國家的政治宣傳工具
在每一場戰役之中被俘虜的民眾和敵方軍人,對軍方來說都是國家的政治宣傳工具。國民政府會邀請國軍、美軍顧問團或西方記者,接著擬稿要求歸降的戰俘公開懺悔、宣示脫黨,並簽署政治文件。最後,再由官媒《中央日報》刊登戰俘的照片,大幅宣傳戰俘投降與脫黨的事蹟。
至於遭到國民政府遣返中國的戰俘,國軍也會要求挾帶政治宣傳文件。這些政治宣傳文件一部分是鼓勵大陸同胞投誠,記載著投誠的方式及獎勵,另一部分則散布各種消息,對中共進行政治攻擊。
興許是戰俘挾帶文件、海漂或空飄宣傳慢慢產生效果,當時的確有不少中國民眾或軍人跨海「投誠」。對於國民政府而言,主動投誠者是再好不過的政治宣傳樣板。例如,當時有福建省漁民開船到金門投誠,政府安排婦女、孩童列隊夾道歡迎,成為人民「投奔自由」的最好宣傳。當有中共飛行員駕機飛抵金門或台灣,熱烈程度更不在話下。相對地,中共也接收了不少駕機飛往中國的國民黨飛行員,中共官方稱之為「起義」之士。
朝鮮半島停戰後,一萬四千名中國志願軍戰俘被送到台灣,他們的身分瞬間從中共的「人民志願軍」變成國民政府宣揚中的「反共義士」。這些反共義士在1954年1月23日抵達台灣,當天台北市區人山人海,萬人空巷,民眾紛紛搶見「民族英雄」一面。國民政府後來將這一天定為「一二三自由日」,即「世界自由日」的前身,是具有反共意義的節慶。
從此之後,凡是前來投誠的中共解放軍,都被國民政府冠上「反共義士」的稱號,通常能獲得鉅額的獎賞,且在軍中仕途順利。此種因戰爭所起的、藉由兩岸人員流動所展現的政治角力,最終隨著兩岸局勢與國際環境丕變,以及國民政府在1991年宣布終止「動員戡亂時期」,終於步入歷史。
成為戰俘了,然後呢?
那些曾在國民政府新生營待過的戰俘,或是因為政治態度頑劣,或是老弱病殘,最後被安排遣返中國。鄭瑞堅在《金門兵事史話──中華民國三十八年至四十三年》一書中提到,這些戰俘回到中國之後被稱為「歸俘」,必須進入中共集訓隊中「學習」,進行「政治改造」,黨籍和軍籍更被雙雙開除,甚至遭到判刑或處決。這些未能在敵區就地光榮陣亡的歸俘,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成為被批鬥的對象,罪名是「叛徒」、「特務」,多數人在離世之前都未能等到平反的一日。
那麼,台灣戰俘的處境又如何呢?紀錄片《被俘虜的人生》揭示了在台「老兵」的另一種面貌。導演陳心怡透過鏡頭解開父親隱瞞一生的祕密──他竟然「曾是共產黨員」,長年來的酗酒惡習及壞脾氣,便源自於被俘的恥辱與恐懼。柯沛辰在採訪報導1中記錄了身為民族英雄的「反共義士」,在台灣面臨判刑、社會孤立,但在中國卻被追封為「烈士」,意外為家族帶來政治庇護的弔詭結果。上官亂則在一篇調查報導2中展現反共義士的兩種極端──「被志願軍」與「被反共」,前者於戰爭的血腥及殘酷中逃離中國,後者則耿耿於懷一生被耽誤。
簡言之,無論這些戰俘身處何處,或者如何度過餘生,多數人的生命都離不開政治的安排,用盡一生都無法撫平戰爭帶來的歷史傷痕。我們身為歷史的後人,所能做的僅有記錄下這些歷史,提醒世人應時刻省思這些難以名狀的戰爭代價。
結語
藍文佶長期在金門從事戰地文化研究,本次藉由福建沿海戰事俘虜事件調查講座與學程師生進行交流。這場講座讓關於戰俘的隱晦歷史被重新看見,戰俘歷史也呈現出中華民國政府與國際的互動,例如遵循《日內瓦公約》處置戰俘,從美方接收人權觀念,應許美方要求將戰俘處置制度化等。
藍文佶也在會後補充,當時金門及馬祖不僅是兩岸軍事對峙的最前線,也是接收投誠者、處理戰俘的首站。換句話說,金防部與馬防部承擔了大量的責任和任務。相較之下,遠在台灣本島的政府無法完全地掌握實務,因此,離島與本島偶有政治矛盾產生。
綜言之,藍文佶努力記錄下中華民國政府的戰俘歷史,見證威權國家如何藉由意識形態扭轉人民命運,帶給那些失去選擇權的人們不勝唏噓的戰俘餘生。
圖1 戰時國軍針對戰爭人員的處置系統圖表

圖2 清大師生與講者、聽眾在會後針對戰俘議題進行討論
圖3 國軍推出「圖解手冊」教導部隊如何處置戰俘。
圖4 報紙刊登新生營戰俘宣示脫黨,進行政治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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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柯沛辰,2020,〈胸膛的青天白日滿地紅 「反共義士」一生抹不去的紋身〉,Ettoday新聞雲,7月20日。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00720/1760747.htm,取用日期:2024年3月27日。
2上官亂,2023,〈上官亂:韓戰「反共義士」今何在? 有人隨遇而安,有人一生都未接受台灣〉,歪腦,10月24日。https://www.wainao.me/wainao-reads/anti-communist-heroes-of-the-Korean-War-10252023,取用日期:2024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