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期[田野紀要]我是哪裡人?金門青年的移動脈絡與認同論述
田野地點:金門來福客棧
田野時間:2023年10月30日
發佈日期:2024年6月14日
受訪者:董森堡、王丞瀞、洪亭棣、許玲瑄、受訪者A
撰稿人:羅存恩(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學生)
2023年10月,清華大學社會所師生赴金門進行為期四天的田野調查,其中邀請了金門縣議會無黨籍議員董森堡及四位金門青年王丞瀞、洪亭棣、許玲瑄、受訪者A進行訪談,在涼爽的晚秋夜裡,師生一行人與這群金門青年一同在歐厝民宿的天井,交流彼此對於金門的認識和認同。
認識金門--初見金門與出生金門的青年對話
金門為中華民國福建省的縣,由12個島嶼組成,位在臺灣本島的西邊、廈門的東邊。2022年,由何欣潔及李易安撰寫的《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出版,該書講述臺灣與金門及馬祖錯綜複雜的地理歷史關係,書中指出:「『金馬』是複雜而曲折的前線,從來難以詮釋、意義多重。它曾是前線反共堡壘,成為官方鼓舞臺灣士氣的象徵,然而卻也因此特殊歷史機緣下,一度成為兩片各自斷裂的海,與臺灣割裂。」這般割裂,也體現在金門人的認同上。
師生一行人首先與受訪者討論彼此觀察到的「金門臺灣現象」。受訪者提到,金門人已經習慣在主流的敘事中「被邊緣化」的現象,例如大部分新聞台的氣象預報在播報時會遺漏金門。對於受訪者來說,在臺灣的人們對於金門有許多不了解之處,比如丞瀞提到他在臺灣就讀大學時,同學對於金門當時沒有麥當勞、沒有火車或兒時沒有便利商店驚恐;對於金門的刻板印象包括遍地高粱、金門人熱衷飲酒等等。至於從臺灣前往金門的手續上,師生一行人在行前也有同學提出「是否需要攜帶護照」的問題,丞瀞分享在他過去與同學交流的過程中,曾有非常多同學提出一樣的疑惑。事實上從臺灣去金門不是出國,並不需要護照,僅需要攜帶身分證即可。
師生也分享在田野過程中訪談到的陸籍配偶,他們對金門的認識與實際有所落差,原先其認為金門和臺灣本島是同一個地方,將金門視為臺灣的一部份,但當他們實際結婚並來到金門後,才發現金門與想像不同,不免產生了被誤導的感受。
關於「臺灣人在講臺灣時,是否包括澎湖、金門、馬祖」這個提問,受訪者一致認為經常是沒有的。亭棣指出,臺灣的論述沒有包括金門的現象,近年來越來越讓金門當地青年感到不好受,因此認為上述的討論在金門有時候會是敏感的。
移動脈絡--往返於金門與臺灣的青年群體
本次的青年受訪者,在金門與臺灣兩地有著特別且精彩的生命經驗,透過他們的訴說與分享,我們得以刻畫更清晰豐富的金門印象。
亭棣是二代金門人,父親在臺灣工作,因此他在臺灣成長,直到2018年回到金門,先是經營與社會運動議題有關的商店,後續則專注在金門的民宿工作上。愛好攝影的他接受出版社的邀約,正在撰寫以攝影出發來認識金門的出版品。
丞瀞在2022年回到金門,於此之前他完成了在臺灣的大學學業,在轉換工作的期間回到金門,本想短暫停留家鄉休息,但卻恰好加入當地準備開幕的文創商店,他向店家供應展覽品,並擔任店員,身兼廠商和員工的雙重身分,這樣的機緣巧合使他與當地社區建立了深厚的聯繫;此外,他也在金門的國小推廣「打花草」這項藝文活動。「打花草」是金門流行的傳統表演藝術,起源可以追溯到唐朝的一部小說《李娃傳》,非常適合作為陣頭表演,而打花草的興起與金門的文化歷史密切相關,是金門豐富多樣民俗文化中的一部分,透過打花草這樣的傳統表演,金門的居民保留著對自己文化根源的連結。丞瀞身為推廣者,在2023年申請了文化部的藝文體驗課程,積極向當地的小學生推廣打花草。
受訪者A是臺灣人,就讀研究所期間結識了現在的伴侶,因此來到金門,在金門的一個聚落經營咖啡甜點店,同時進行地方創生、社區導覽及推廣社區產業的工作。受訪者A所在的聚落面臨社區人口減少的問題,因此該社區推動了養蜂班,生產蜂蜜進行販售,希望透過這個社區產業帶動年輕人回流。
玲瑄是在臺灣就讀研究所的研究生,目前正在研究家鄉金門與中國的互動關係。他18歲以前都在金門成長與就學,研究所到臺灣就學,期間較少返回金門,為了金門的研究題目與學校的校外實習要求,回到金門尋找實習機會,因此他成為丞瀞工作的文創商店之創始成員之一。
森堡是金門的縣議員,來自金門古岡,身為無黨籍的從政者,最大的支持基礎是金門的年輕人。他在成為議員之前,曾經擔任過報社記者,關注環保及生態等議題。
這五位青年的共同點是年輕世代,都在特定的時間點上選擇回到、來到金門,不論是返鄉青年或移入青年,我們可以在他們身上看到對於金門的掛念,透過他們的移動脈絡,可以一窺對於金門的認同是如何形成的。
認同論述--金門、臺灣、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交織
在日本統治的歷史之下,臺灣本島的意識在該時期的抗爭與請願運動中形成,而當時在中華民國統治下的金門,本質上與臺灣有著不同的統治者。到了1945年,臺灣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而古寧頭戰役在1949年爆發,金門成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治僵局的前線,在1950到1980年代之間,金門堪稱世界歷史上軍事化程度最高的社會之一 ,這樣的軍事化歷程造就了金門人與臺灣人迥異的集體記憶與認同。
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洪伯邑在《斷裂的海》一書的推薦序中指出:「當我們開始將『本土』與『臺灣認同』理所當然地聚焦在臺灣本島(或許加上澎湖)時,金門、馬祖人卻也在這個過程裡,再一次經歷了所謂台澎金馬偶然共同體內部的斷裂。當臺灣島內已經走過一段發展的進程,並開始追求自身主體的認同,金門、馬祖卻在這個過程中同時遭逢『雙重斷裂』後的掙扎。」本次我們也針對這群受訪青年的認同進行討論。
歷史方面,關於「中華民國在臺灣」的論述,金門青年受訪者普遍認為有些陌生或無感。洪亭棣指出,金門長期以來一直在中華帝國的系統中,從唐帝國時期開始,經歷了中華民國時期,金門的人民因而對中華民國這種承襲中華帝國體制的存在沒有特別反感;然而,但對臺灣人來說,他們需要的認同是一個民族國家的認同,甚至是反帝國的,因此對於金門人來說,他們在面對臺灣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認同時,同時也要面對金門人長期習慣帝國體系基層的存在,這使得他們對於中華民國的政治認同產生了些許矛盾或無感。
地理方面,董森堡以沖繩及北海道作為金門的對照比喻,認為沖繩及北海道居民可能會對日本認同保持一定的距離感,而這種現象部分是由於自然環境所形成的,不僅僅是文化隔閡或認知差異所導致的,因此島嶼地區的居民可能會因為地理環境而形成特定的認同,即使他們仍然屬於同一個政治體制。回到金門的狀況,金門人對於中華民國的認同可能與臺灣有所差異,即便他們認同中華民國的政治體制,但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背景,相較於臺灣,可能對於兩岸關係和軍事衝突等議題有著更明顯的感受,加上金門與中國的近距離關係,也可能導致金門居民對於與中國的文化和經濟交流,有別於臺灣居民的感受和認知。
金門位居臺灣與中國之間,地緣位置與中國的親近性,使得金門與雙邊的連結格外值得關注。臺灣方面,受訪者提及金門與臺灣的連結主要建立在中華民國體制之上,因此在中華民國可能被推翻的情況下,金門人面臨著未來的不確定性,在這個政治情況下的金門將何去何從,是他們共同感受到的難題。此外,金門與臺灣的連結也體現在人口流動上,受訪者指出金門的人口大多居住在臺灣地區,年輕人大多到臺灣工作或就學,經濟上的往來也相當密切;中國方面,受訪者認為金門與中國有一定的商業和文化聯繫,舉凡金門廈門同胞聯誼會等組織,以及在中國的商業投資和交流都相當活躍。中國政府自然也試圖影響金門,金門人無論是與在中國的親戚連繫,或是進行商業往來,都可能被中國政府視為具有政治用途。
除了金門與兩岸的關係討論外,受訪者也提及「閩南經濟圈」對於金門認同的影響。閩南經濟圈包括金門、廈門及南洋地區,其經濟和文化交流形成獨特的共同體,受訪者指出在這個共同體中,人們對於自己是「閩南人」的認同較為主流,而非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或「臺灣人」。閩南經濟圈的形成源於作為樞紐的廈門,廈門連接了金門和南洋地區,在國共內戰之前就已形成緊密的經濟和文化聯繫,並在某種程度上被政治分裂所影響,尤其是在1949年後,許多人因戰亂逃往臺灣或南洋地區,但其認同仍然深受閩南文化的影響。亭棣進一步指出,閩南經濟圈的認同可能是一種文化和經濟共同體,人們在此框架下認同自己是閩南人。在這樣的背景下,金門人更可能認同閩南文化,而不是認同臺灣或中國。
結論
本次的訪談中,我們聚焦於五位青年對金門、臺灣和中華民國的認識與認同,同時試圖梳理這些認同如何受到地理、歷史和政治等因素的影響。通過這些討論,我們看到金門青年身份認同的複雜性和多樣性,而他們的家族背景,以及與金門、臺灣、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連結,共同塑造個人獨特的生命經驗與身份認同。訪談直到深夜才結束,眾人在農曆十六的月光下愜意暢聊,品嚐著高粱酒與糕點,共同延續本次交流的歡快氛圍。

圖 1:師生一行人與青年們在歐厝民宿的天井進行訪談

圖2:沈秀華教授代表師生向董森堡議員致贈感謝狀與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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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宣瑋,下一個前線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 新書講座側記,2017-01-13(網址:https://blog.press.ntu.edu.tw/?p=3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