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期[論文田野紀要]身處以男性為主的商業世界：中國女性台商會長的獨特魅力

田野地點：廣東省
田野日期：2024年7月25日至8月1日
發佈日期：2024年10月11日
撰稿人：陳彙淳（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在2024年夏季，筆者前往中國廣東省進行論文的田野調查，這次研究的主要目的是深入了解台商社群中的性別動態，以及女性領導者的角色和挑戰。調查期間，筆者有機會參與並觀察了一場由「全國台灣同胞投資企業聯誼會廣東片區」主辦的重要活動。這場活動不僅是經濟合作與兩岸交流的高層次對話，更是一個觀察台商社群內部性別動態的難得窗口。當天的活動分為兩個部分：首先是第六屆第二次全區會議，以及會後的「廣東助力粵東西北『融灣發展』」晚宴活動。
        在這次田野調查中，筆者觀察到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與會的台商協會會長大多是男性，女性會長僅占極少數。當天的55位會長中，只有3位是女性。這樣的比例顯然與社會普遍認知的性別平等有著一定的差距。這引發了筆者的思考：「女性台商會長為什麼這麼少？她們如何在男性主導的環境中取得領導地位？她們的經驗和挑戰是什麼？」這些問題促使筆者在實地觀察的基礎上，進一步進行深度訪談和資料分析，以期揭示更多台商社群中女性的領導角色及其影響力的見解。

台商社群中的性別結構
        名列海基會2024年「台商協會聯繫一覽表」的155名台商協會會長中，僅有17名為女性。在中國華南地區，廣東省是台資企業的重要集聚地，共有22個台商協會，這裡的交流活動十分頻繁，提供了豐富的觀察機會，可以深入了解台商之間的互動模式。廣東省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長期吸引了大量台灣企業家前來投資設廠。然而，為什麼在眾多的台商協會中，女性會長卻這麼少呢？這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首先，可以從歷史演變的角度來探討這一現象。早期赴中國投資的台商大多是男性企業家，他們帶著雄心壯志和家族期待前往中國，女性在這個過程中通常是輔助性角色。根據Rosabeth Moss Kanter（1977）的「相對比例」理論，在男性主導的組織中，女性屬於「極少數者」，她們的能見度和差異化往往使其面臨更多的挑戰。這不僅僅是因為性別本身，也是由於數量上的劣勢，無形中加大了她們的壓力和挑戰。

筆者：您認為為什麼女性會長會如此少呢？
B會長：（思考片刻）人數怎麼會這麼少呢？我倒是沒想過。
G台幹：我想應該是因為女性台商跟男性比，數量就差很多吧？自然會長都是男性。

女性會長的角色與挑戰
        在廣東片區會議現場，與會的重要人物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台企聯的主桌中僅有一位女性——黃月美女士，她是台企聯婦女會的常務副理監事長，兼任廣東省海峽兩岸交流促進會婦委會會長，並曾擔任過台商協會會長。筆者在此次觀察中，特別關注這位女性台商。在會議進行過程中，台企聯的多位領導者針對促進兩岸交流及吸引「首來族 」年輕人提出了各種見解。黃會長不發一話，認真聆聽發言者的觀點。直到輪到她發言時，才沉著地表達了自己的見解，並且介紹她主導的「飄洋過海來愛你」兩岸青年交流活動。該活動旨在邀請兩岸已婚的青年分享在婚姻、文化差異和子女教育方面的經驗，以增強未婚的台灣與中國青年的聯姻信心和對未來的期盼。黃會長希望藉由這次活動促進兩岸青年相識、建立友誼、收穫愛情，共同書寫兩岸融合的青春篇章，並吸引更多年輕人到廣東交流。相較於男性台商的建議主要從資本角度吸引年輕人，黃會長的情感訴求與軟實力策略顯得格外突出，給筆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廣東台商助力粵東西北「融灣發展」活動的晚宴上，各界商業領袖雲集。開場後，眾位領導致辭隨即展開簽約儀式。然而，簽約舞台上出現的代表全為男性，未見女性身影。筆者在會後的晚宴中，特意問候黃會長，並就她下午會議上的發言，與她進行了簡短交流。黃會長表示，在當前兩岸關係錯綜複雜的背景下，她認為廣東省婦委會能成為橋梁，為促進兩岸和平發展貢獻力量。她強調在任期內有許多工作需要完成，並堅持一步一腳印地實現目標。她採取開放的態度，鼓勵女性發展自身才能，並致力於修訂原有的組織規則，將入會對象從台商女企業家擴展至陸配，擴大了會員範圍，進一步提升婦委會的影響力，凝聚廣東省台商婦女的力量。筆者在與她的對話中，深刻體會到她卓越的領導和組織能力，這正是女性台商會長所具備的魅力。

筆者：您會覺得女性身為台商社群中的少數，而讓您遇到困難或障礙嗎？
黃會長：我想性別應該不是主要問題，而是做事能力。女性台商有自己個人的魅力與做事風格。

        晚宴期間，筆者被安排與一位女性台幹相鄰就座。相互介紹後，才知道對方是○○協會婦女會的副主委，她在了解筆者研究主題後，分享了她的觀點。她指出，當前中國台商的經營環境已有顯著進步，女性在這一領域的融入程度也有所提高。儘管如此，女性在某些方面仍然面臨挑戰，因此許多協會設有專門的婦女會分支，提供女性專屬的交流平台。她建議筆者多與婦女會成員交流，因為許多女性會長都是這些組織的成員，並且經常在平台上互相交流與分享資訊。
        關於自身的個性與工作風格，C會長謙虛地表示，她認為自己只是普通女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像常人一樣平凡地生活。A會長則分享了一段早期經商的經歷，描述了一次令她印象深刻的交易過程。

A會長：以前剛做生意的時候，對方以為我一個女生好欺負，不會算錢。當交易時，我發現與說好的價格不同，就堅持要他們調整到談好的價格，不然絕不買單。對方跟我僵持久了，怕貨銷不出去，最後才妥協。我平常可不會這樣，真的是對方太過分了！

        根據筆者的研究，女性領導者在某些情境下可能表現出具有陽剛特質的領導風格，這種風格不經意地融入了企業界普遍存在的男性主導氣場。然而，女性領導者同時有獨特的個性特質，如剛柔並濟，這使她們能夠有效地進行商業經營。

成功的女性領導者
        身為少數的女性台商領袖，能夠脫穎而出並擔任台協會長，無疑引人注目。她們的成功通常是多種因素交織的結果，而非單一因素所能解釋。

H董：不要看A董現在風風光光的樣子，以前她可是吃了很多苦！一般人哪能過那種生活。
筆者：您之前曾想過要放棄嗎？
A會長：有啊！甚至還跟老公吵著要回家呢！但為了事業，最後我還是堅持下來了，熬過來了！

        晚宴後半，筆者跟著G台幹一同向A會長和C會長敬酒。筆者好奇女性會長的酒量及其社交能力。對於台商社群而言，飲酒文化是一種常態，儘管兩位會長並不愛好飲酒，仍表達了參與的誠意，同時也受到尊重。另外，台商社群中的KTV文化不完全符合她們的興趣，她們於是有其他的休息空間，偶爾也有男性台商前去交流，顯示出她們在社交活動中的靈活適應。
        次日，筆者跟隨A會長和C會長參訪後續行程，並且共進午餐。在此期間，兩位會長不時討論商業事務，例如即將參加的會議、協會的周年慶活動以及即將來訪的單位。筆者與兩位會長深入交談，對於她們在管理企業之際，還需負責台協會長的職務深感敬佩。她們對此展現出輕鬆的態度，強調身為會長必須盡力履行職責，並承擔相應的責任。一般認知中，女性能夠擔任企業商會領導職位，必然具備多方面的優勢和能力。在與A會長進行先前的參訪行程時，她曾表示會長職位並非她的志向，主要是協會理事推薦她擔任，她才接受了這一責任。隨後，G台幹在參訪過程中也分享了他的觀點。G台幹：「A董會當上會長的原因，我認為是因為在台協，她毫無疑問是最適合的人選。企業夠大、人脈廣、在地經營也非常久。」

        女性台商會長在當地台商社群中通常擁有廣泛且深厚的人脈網絡，這使她們能夠有效地聯絡並組織各方資源，從而促進協會的運作與發展。此外，她們往往有豐富的企業經營經驗和一定的資本基礎，在商業運作和決策方面具有卓越能力，能夠為協會帶來更多支持。筆者詢問了C會長如何成為台協會長，她以「因緣際會」來形容。她笑言，在C區從事商業活動時，對於遇到困難的台商夥伴，她總是樂於伸出援手。或許正是這種熱心與能力獲得了台辦的認可，最終促使她被邀請擔任台協會長。女性台商會長展現了獨到的領導特質，包括敏銳的洞察力和卓越的人際溝通能力；她們在協會內外建立了廣泛的人脈網絡，並展現了注重細節的管理風格和靈活應變的創新精神。女性台商會長能夠在多重任務之間找到平衡，營造出溫暖且凝聚的組織文化，這些優勢使她們在推動協會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廣東助力粵東西北『融灣發展』」活動中，出席的當地領導包括國台辦經濟局副局長、廣東省台辦主任、雲浮市委書記、市長、市政協主席、省台辦副主任以及省台盟祕書長等。筆者觀察到，政府官員與台商之間的互動十分融洽，雙方在談笑風生中表達了對於長期推動中台經貿合作和支持兩岸發展的感謝，並且強調中國近年的經濟與社會發展。筆者在晚宴桌上與一位中共當地領導交流，他對我的性別相關田野研究表示支持，並指出中國改革多年來兩性發展日益健全，歡迎我在中國進行更多研究和交流。
        台協會長通常擁有優秀的政商關係，能夠有效建立與當地政府和企業界的合作，推動兩岸交流及經濟發展。對於當前兩岸交流日益緊張的局勢，A會長和C會長均表示，這是新上任的賴政府需要重視並處理的問題，她們身為台商會致力於履行本分，腳踏實地地工作和生活。每位成功的女性台商會長都有自己獨特的故事和成功經歷，共通點則是擁有出色的商業能力、豐富的經驗、廣泛的人脈、堅持不懈的毅力和強烈的責任感。她們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個人努力、社會環境及時代機遇共同作用的結果。她們的故事和經驗對予筆者寶貴的啟示。

        筆者在廣東省的田野調查中，研究了女性台商會長如何在以男性為主的商業環境中展現她們的獨特領導風格和卓越能力。儘管身處以男性為主的商業世界，這些女性會長卻發揮重要的影響力，推動協會的發展，並且促進兩岸的經濟和文化交流。這些女性會長的成功證明了女性在商業領域中的潛力，顯示了如何透過智慧和堅持，克服性別比例不均的挑戰，建立自己的地位。她們在男性主導的台商社群中，不僅建立了穩固的人脈網絡，還與政商界保持良好的關係，彰顯出在商業世界中的獨特經驗和巨大潛力。

圖1：全國台灣同胞投資企業聯誼會廣東片區——第六屆第二次全區會議

圖2：台企聯領導、各地台協會長與領導

圖3：廣東台商助力粵東西北「融灣發展」活動簽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