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期[工作坊演講紀要]敏感性問題民調方法：接近真相㇐點點

演講日期：2025年04月16日
講者：潘欣欣（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紀錄：李惠鈞（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面對敏感性議題，研究者經常處於兩難的處境：有些問題「想問而不能問」，有些「問了卻得不到真話」，還有些則「問了就被拒答」。無論是毒品使用、親密關係經驗，還是政治立場與權力關係等禁忌話題，在傳統問卷的直接提問方式下，受訪者常因「社會讚許性偏誤」（social desirability bias），傾向選擇看似更主流、體面或無害的答案，甚至乾脆拒答。結果導致研究者所得資料出現高估或低估的偏誤，難以揭示社會意見的真貌。
　　在本場講座中，潘欣欣副教授以「敏感性問題民調方法：讓我們更接近真相一點點」為題，深入介紹調查敏感性議題時的設計技術與應用實例，從訪談話術、方法選擇，到目前廣泛應用於政治、社會與政策研究領域的實驗性民調設計，層層剖析。這些方法可有效降低「社會讚許性偏誤」，不僅適用於中國、伊朗等言論受限的威權國家，也能應用於民主社會中那些引發從眾壓力的議題。對臺灣而言，這些技術在國防態度、統獨立場、公共衛生風險行為等研究上，也提供了具啟發性的參考。
一、傳統民調的話術操作與其侷限
　　在傳統社會調查中，研究者面對受訪者不願誠實回答的情形，通常會嘗試透過「話術」調整來降低壓力。例如，若要調查劈腿行為，直接問「你是否曾劈腿？」往往會被否認或迴避，但若換成「你是否曾經歷多重親密關係？」或「你是否曾與不同對象維持情感往來？」則可能提升回答意願，儘管可能與原始研究概念略有落差。
　　針對涉及性、宗教、政治、違法行為或統獨等敏感議題時，受訪者更傾向給出「看起來政治正確」的回答，此一現象即為「社會讚許性偏誤」。即使在匿名調查中，出於自我形象維護，受訪者仍可能隱瞞真實立場。然而，過度修飾的話術不僅可能使問題偏離原意，也容易造成測量誤差。
　　此外，有些研究透過問題的鋪陳順序來減緩壓力，例如：「我們社會中有人支持統一，有人支持獨立，您傾向哪一方？」這類措辭試圖讓持不同意見者感覺自己不是孤立少數。但潘欣欣提醒，在高度一面倒的民意場域，例如台灣社會普遍反對大麻合法化、性專區設置、博弈產業開放等議題，這類「社會分歧話語」反而會失去說服力。
　　她特別指出：「『人味』越少，說實話的機率越高。」面對真人訪問（如面訪、電訪），受訪者感受到對方的存在（聲音、表情、氣味等）時，誠實回答的可能性就會降低。相較之下，網路問卷提供更高的匿名性，有助於促進真實回答，但仍存在「我的IP會不會被追蹤」等隱私疑慮，進而影響填答意願與內容。
二、實驗性民調方法概述
　　鑑於傳統話術與匿名策略難以完全克服社會讚許性偏誤，晚近社會科學逐步發展出各類實驗民調方法。這些方法的關鍵不在複雜的統計模型，而在於研究設計階段如何構築保護受訪者的邏輯，讓他們在模糊、隱蔽的回答機制下願意透露真實立場。
潘欣欣介紹了以下五種常見的實驗民調技術：
1. 清單實驗（List Experiment / Item Count Method）
透過將敏感選項混入幾個無害選項中，讓受訪者僅回答「同意幾個項目」，而非指明哪一項。這種方式能有效隱匿個人立場，降低焦慮。她以中國大學生是否支持「多黨競爭」為例：若直接提問，僅約四成表示支持；透過清單實驗估算後，支持比例實際超過八成，顯示此法揭示了被壓抑的真實意見。
2. 背書實驗（Endorsement Experiment）
此法強調政策支持取決於「誰說的」或者「哪個單位支持的」。即使是不同的發言者或背書單位置入相同政策內容，可能帶來不同效果。例如，在台海議題上，若告知某政策受到中國外交部譴責，可能反而提升受訪者對該政策的支持度。此法能測試話語權威對意見形成的影響。
3. 聯合分析（Conjoint Analysis）
讓受訪者從多種條件下行程的組合進行偏好選擇，例如研究者組合候選人可能的各種屬性（如性別、學歷、黨派等），藉此估算各因素對於受訪人偏好特定候選人的影響。例如在研究理想立委形象時，能呈現不同特徵對受訪人偏好的影響的社會心靈圖譜，並可對於多種組合進行排序。
4. 情境設計（Vignette Design）
透過模擬劇本情境讓受訪者代入角色，間接表態。舉例來說，在研究美國對台安全承諾時，透過具體戰爭情境描述，觀察受訪者對美國介入行動的態度。
5. 隨機化回答法（Randomized Response Method）
　　此技術運用隨機機制（如擲硬幣、身分證末碼）讓受訪者決定是否誠實作答。研究者無法得知單一答案是否為真，但可從總體樣本推估真實比例。特別適合調查如吸毒、賄選等高度敏感或違法議題。
三、中國的挑戰與台灣的潛力
　　儘管這些方法在技術上具有創新性，實務應用上仍需面對倫理與現實的張力。特別是在中國等威權或半開放社會中，受限於言論審查、實名制度（如微信平台），受訪者可能對匿名性缺乏信任，進一步壓抑回答意願。
相較而言，台灣社會擁有更高的言論自由與資訊透明度，使得實驗民調方法更具可行性與發展潛力。在統獨議題、國防態度、公共衛生等研究領域，台灣提供一個既可驗證理論，又可探索民意多元性的理想場域。然而，研究者仍須面對制度規範、資源限制與倫理審查等挑戰。
結語：讓我們離真相更近一點點
　　敏感議題調查的挑戰，根本上來自個體對風險的高度警覺，而非單一語言或問題設計。潘欣欣副教授以豐富的實踐經驗與理論反思，系統地介紹實驗性問卷如何突破傳統民調的侷限，在不要求個人正面揭露立場的前提下，仍能捕捉更為真實的社會觀點。
正如她所言：「這些方法的價值，不是讓我們找到真相，而是讓我們離真相近一點點。」制度性的保護機制，使得社會科學能在風險與倫理之間取得平衡，而台灣的自由環境則提供了一個進一步實驗與延伸的可能場域。

圖一：清單實驗範例圖

圖二：清單實驗範例圖
來源：Chang, Y. T., & Su, Y. S. (2024). Conviction of multiparty competition and elections Chang, Y. T., & Su, Y. S. (2024). Conviction of multiparty competition and elections among Chinese college students: A list experiment study.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