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 台商發展工作坊:跨國移轉與在地鑲嵌-上篇-傳統產業
演講日期:2025年5月9日
發佈日期: 2025年10月23日
講者:鄧建邦(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教授)、吳昀熹(日本香川大學講師)、潘美玲(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紀錄:羅詠濤(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台商研究是清大當代中國研究中心的焦點之一,在多位學者與學生的努力下累積了豐富的研究成果。然而,隨著中國政經局勢與社會條件的快速改變,台商也紛紛邁入不同的遷徙路徑與經營策略。本次工作坊將視野從以往著重於中國的台商研究,拓展到「全球台商」,邀請六位學者與專家講述相關議題,包括台灣商人的移動與再鑲嵌、目的地的制度環境、跨國的科技競爭局勢,以及當產業遇上社區的創新公共治理。
上半場次的三場演講著重於傳統產業的經驗。從醞釀到興起,全球南方國家逐漸成為台商的機會之地。跨國移轉的問題不僅關乎追逐低廉成本的選擇,「南向」背後更伴隨落地如何可能的諸多面向,包括與舊地域的脫鉤、產業與組織的轉型,以及重新鑲嵌於新社會的實踐。三場演講闡釋南方國家的制度與文化情境,以及台商的流動與在地關係。
台商與台籍工作者的南向遷移和落地
鄧建邦教授長期鑽研台商與台灣人才的遷移,講題為〈為何南向?電子業台商的越南遷移與台籍工作者在越南的社會生活與在地鑲嵌〉,以遷移的軌跡與適應為觀察重點,跟隨台商的步伐展開田野調查,呈現過去幾年台商轉型過程的前線實況。
回顧歷史,台商與中國經濟轉型歷程的關係極為密切。1980 至 1990 年代台商傳統製造業聚落在華南、珠三角地區逐漸成形,隨後在 1990 至 2000 年代擴散至華中與上海地區,並漸漸在中國電子產業供應鏈中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在 2000 年代中期,因應勞動力短缺、勞力成本提高,加上金融海嘯與當局實施勞動法改革,這些台商也開始向西往內陸轉移,以利壓縮成本和分散風險。鄧建邦曾於 2010 年代投入台商在華中(湖北、河南等)發展的田野調查,發現許多轉往內陸的台資廠懷有一種簡單想像——直接進入勞工的「原鄉」將得以覓得充沛的勞動力。然而,實際景況卻與預期相反,由於一胎化年輕世代偏好的是位處沿海城市、非勞力密集的就業機會,招募難題依然嚴峻。除了整體的成本上升,另外還有在中國的治理與制度脈絡下,省份之間乃至省份內部的商業條件經常不均衡。舉例來說,廣東省境內的不同地區有多套薪資標準。此外,薄熙來事件、中美貿易戰及COVID-19疫情等重大轉折,都凸顯經濟與政治去風險考量的重要性。
在中國經商環境同時迎來內部變化與外在衝擊下,相對利益不再誘人,許多台商決策者開始重新評估生產布局,積極尋找替代機會。近年來,「南向策略」對台商相當具有吸引力。台商對中國投資在 2010 年代逐步縮減,到了下一個十年已明顯衰退;與此相對,對東南亞投資從 2020 年後大幅成長。資料顯示,彼此取代的交叉點發生於 2021 年。在這一波新南向目的地國家中,越南和印尼是兩個主要投資熱點。鄧建邦在結束台商往中國內陸遷徙的考察後,2017 年起又跟隨台商的腳步前往印尼(丹格朗),再到越南(北寧、北江、平陽等地)。彼時,電子業聚集在北越主要城市的外圍地區,該地與過去廣州加工基地之間具有陸路交通形成的地利之便;另一方面,紡織業、鞋業等更傳統的行業則向便宜勞動力充沛的南越聚集。鄧建邦指出,不少知名廠商都已入駐上述地區,至於東南亞諸國能否取代中國的角色、新生產基地的社會經濟條件,以及美國川普政府政策對供應鏈的影響等方面,皆有待後續研究深入剖析。
鄧建邦在演講最後提到,台灣人在海外工作的人數、技術性遷移的情況,在疫情之後逐漸回升;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其中所占的比例不復以往,體現了向外流動的輪廓已然改變。與早期多數台資廠儲備幹部湧入中國就職不同,近年愈來愈多年輕世代的台籍工作者外派至東南亞。一方面是台商新南向設廠布局、國家政策鼓勵,加上教學現場的資源等形成了驅動力;另一方面是服務業與金融業從業人士,也有自發性地往東南亞新興市場尋求機會的現象。鄧建邦強調,新世代台籍工作者高度的適應能力值得關注,例如語言學習、在地的家族產業或社會網絡等因素,凸顯了台商如何在南向後重新落地的各種基礎,深具社會學研究旨趣。
越南台茶商的策略行動與地方連結
吳昀熹講師的講題為〈跨境網路與社區鑲嵌:變動下在越台灣烏龍茶企業的經營轉型〉,主要探討台商在越南農村的經營實踐,以及該實踐對地方社會的深層影響。
台灣烏龍茶原料進口從 1990 年代前後受限於本土生產成本,開始向中國華南、西南與東南亞轉移;新世紀以後,對越南的依賴穩定成為大宗來源。台商在越南投資早期以輕工業與製造業為主, 1980 年代後期才發現農業與食品加工活動的投資機會。相比製造業生產,農產相關的台商多為小規模、家族式與個人式經營,這種管理模式不同於委託外包契作,投資人必須與當地社群發展面對面的互賴關係。吳昀熹指出經營活動與地方社會結構、文化與制度環境之間存在相互影響的過程,並且關注台商如何在越南農村打造、調整與維繫其跨越國境的經營方式。
吳昀熹為了描繪台商與越南農村形成的在地生態,自 2019 至 2023 年進行田野調查,地點位於多民族混居、以經濟作物為主的西原(中部高原)。越南政府原先透過政策將人員從越南低地導引至高原生活,主要推廣桑葉的生產,輔以法國殖民時期引進的咖啡與紅茶,台商及其農產投資進駐後,才改變當地的經濟生產與地景。吳昀熹與台商、台幹、越籍幹部、農戶、茶廠工人、村長和當地農業部門等多方行動者接觸,挖掘地方社會中的微觀互動與各方的策略性實踐,聚焦於四道課題。
農業投資的第一道課題是種植土地的取得。在越南,外國人無法獲取土地所有權,只能透過正式程序租賃土地,但過程繁雜又涉及貪腐問題。台商起初借用當地人身分證來代持土地,但違約風險不小;與當地人(如村幹部或地方頭人)合資經營成為較好的替代選項,然而經營理念與利益分配的矛盾往往成為新難題;於是透過通婚建立姻親關係,進一步形成在地化的家族經營,成為台商前進越南最穩固的方案。換言之,台商善用非正式手段繞過制度限制,以追求土地經營權與長期的實際持有。不僅於此,與在地人士建立緊密連帶也有助於解決跨文化溝通和管理障礙,此即第二道課題。根據吳昀熹的觀察,任用台籍技師、越籍華人或當地熟練工人,各有不同優勢與缺點,後者的薪資期待雖然較低,但未必契合台商的經營管理。此時,在地人士能提供多重緩解的作用,諸如:越南配偶協助翻譯和商務管理,透過村幹部引薦融入社區網絡等,使得技術、經營與勞動得以在跨文化行動者之間轉譯。
第三道課題是生產路線的多元化發展。台商起初以禮品茶為主軸,在受到飲料茶市場興起的挑戰之後,靈活地將當地部分產線轉向手搖茶或瓶裝茶原料的出口,並且投入和發展供應越南本土茶飲市場,形成多層次的目標市場與產品定位。最後一道課題,則是生產程序的轉型。除了市場策略之外,台商的靈活性也體現在農藥檢查與產品品質控管,以及契約合作彈性化的嘗試。他們建立了農藥、肥料來源和分銷的把關,亦派遣技師在當地實施用藥培訓與產品檢驗;另一方面,大農場主與小農的議價條件逐步分化,傳統而穩定的契約收購制與定價模式不再是固定選項。因此,台商面對市場變化展現靈敏的調節能力,但收購價格的浮動則將部分代價與風險轉嫁至議價能力較差的農戶。
綜合四個面向而言,台商藉由社會網絡克服土地難題,透過關係建構技術轉移、經營與勞動過程的溝通渠道,同時將以市場為中心的制度實踐引入當地的產品定位、風險管控及供應價格結構。吳昀熹強調,台商在越南農業投資帶來的地方效應,可謂利益與矛盾並存,例如,雖然改善了收入、工作機會、基礎設施與知識流通等,但也帶來市場不確定性、土地資源緊張等問題——既促進發展,亦創造新型風險與依附關係。吳昀熹最後總結道,跨國移轉的台商行動者在制度模糊空間中主動試探、適應與創新,進而重塑在地經濟的制度慣例,帶來新的機會與挑戰。
印度:下一波台商研究前沿?
潘美玲教授以〈印度台商現況觀察〉講題,分享印度經貿結構和在地商業機會的現況。潘美玲在開場時打趣地說,她長期耕耘印度研究,在學界同行之間少有機會共享對這一地域的興趣,令人振奮的是,印度是經濟成長潛力相當充裕的南方國家,正在成為台商全球流動的下一個目的地之一。
潘美玲從印度的經濟量體切入,並說明 2020 年以來台灣於印度的投資及雙邊經貿關係的概況。與越南、泰國、印尼、馬來西亞和菲律賓構成的新南向諸國相比,印度的 GDP、勞動人口與年齡中位數等指標都極具規模或優勢。印度形成的吸力也反映在外國直接投資的比較中,以 2020–2022 年的資料為證,不論是印度本身批准接受的外國投資額,或是台灣資本的流入,印度皆位居上述南方國家比較中的榜首。類似地,潘美玲亦引用國貿局資料,展示台印雙方進出口總值在後疫情時代呈現可觀的規模。簡言之,印度的總體經濟發展及其吸引跨國投資的市場潛力,已然成為不容忽略的「大國」。
欲理解印度所展現出的發展動力,不得不考慮官方產業政策,尤其針對電子產業方面。潘美玲指出,現任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有意打造強國家能力(strong state power),同時鞏固其國內權力貫徹,因此重視經濟實力的公開展現。自 2014 年「印度製造」(Make in India)規劃以來,印度政府致力於策動電子系統設計與製造產業的在地化,改善投資環境、鬆綁法規並有條件地調降稅賦,希望成為全球電子製造業分工中的樞紐。進一步又推動多項投資目標計畫及獎勵措施,包括:生產鏈獎勵計畫(Production Linked Incentive Scheme)、半導體與顯示器製造生態系統發展計畫(Programme for Development of Semiconductors and Display Manufacturing Ecosystem)、印度半導體任務(India Semiconductor Mission)、電子零組件製造計畫(Electronics Components Manufacturing Scheme)等。2010 年代以降,印度逐步開始吸引外資設廠、提升本國出口的市場份額與價值鏈地位,並試圖將成功經驗輻射到更多產品領域,力求建構完整的在地供應鏈。
在國家積極介入與鼓勵下,從上游材料與支援產業、中游零組件供應商,再到下游組裝與系統產品製造商,印度藉由與國際投資或合作者建立相對完整的電子產業結構,並主要在下游電子製造服務(EMS)吸引西方、日本、南韓、中國與台灣的企業設廠。台灣廠商方面,包括電子製造服務的和碩與鴻海,零組件的台達電與正崴,品牌廠的宏碁,乃至傳統製造業如東元電機或製鞋業如宏福實業等,不少企業已在中美貿易戰開打後擴大在印度布局。與許多國家的發展經驗相似,印度政府尋求外資投資,並以優惠條件推動技術移轉;台灣方面則是經濟部明確將印度納入新南向重點「六國」1,蒐集、調查並提供台商投資環境的資訊。2024 年,跨行業的印度台商總會(TCCIN)成立,整合了過去分散各地的台灣商會。總之,在國家政策的激勵下,台商對印度投資日趨多元。
不過,台商在印度投資與營運仍面對諸多挑戰。潘美玲以欣陸控股、緯創資通、和碩集團等數個台資企業為例,指出印度官僚體系冗雜且效率低落、地方貪污問題,以及當地專業經驗與人才不足,不時傳出台資廠縮減或撤退的問題。此外,跨國的文化距離,或是多語言、種姓制度等當地因素,亦增強了管理難度。舉例來說,2020 年緯創的 iPhone 印度組裝廠發生暴動事件,三年後決意出售廠房並退出該業務。此前,原先為了在地化而聘任印度籍總經理,扭曲台籍主管的管理模式,且新總經理任意更改人事和勞務安排,種下勞方不滿的禍根。
演講最後,潘美玲回到印度作為新興市場大國的觀點,指出正在浮現的「印度模式」,與既有研究相對豐碩的「中國模式」 顯然不同,其中不僅包含政治與經濟結構的差異、來自競爭對手的力量以及印度外交關係,也涉及許多的政策、制度規範、慣例與文化的區別。面對逐漸以「本國優先」為號召、全球供應鏈重塑的時代,印度模式的興起及其與台商移轉的新動態值得持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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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包括越南、泰國、印度、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