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台商發展工作坊:跨國移轉與在地鑲嵌-下篇-科技產業
演講日期:2025年5月9日
發佈日期: 2025年10月24日
講者:吳介民(中研院社會所特聘研究員)、呂正欽(電子電機工業同業公會副秘書長/國立臺北科技大學兼任教授)、呂家華(互動治理工作者/台南社大社會溝通小組成員)
紀錄:羅詠濤(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延續前篇對傳統產業台商的討論,本篇的三場演講聚焦科技產業。科技產業的崛起、全球競爭及戰略布局,反映了當代地緣政治的新格局,以及企業快速發展對社區生活所帶來的挑戰。換言之,「民主」供應鏈可以從國際關係與在地社會鑲嵌的雙重視角來深化思辨。
脫中入北:重新思考國際政治經濟中的台灣
吳介民教授的講題為〈脫中入北——台灣對外產業發展動向〉,「脫中」意味著對外投資脫離以中國為目的地的現象,「入北」則是指台商資本進入全球北方國家。為了完整理解此趨勢的內涵,吳介民回溯台灣在資本主義體系分工中的簡史。以世界體系理論的視角來看,台灣超過半世紀位居半邊陲國家,途中嵌入全球貿易與價值鏈,首先面臨「追趕的極限」1,再迎來半導體產業的突破性發展,如今則逐步躍入核心國家的門檻。
傳統價值鏈階序的代工困境,通常表現在若非品牌化、自主化,廠商將很難控制定價權;然而,台灣半導體產業在製程技術方面的競爭優勢,顛覆了人們對代工的既定印象。吳介民提醒,「代工」一語僅是中文裡一個概括性的用詞;實際上,傳統產業的OEM,電子製造服務的EMS,以及尤指晶圓代工的Foundry,代表迥異的模式和意涵。關於台灣半導體產業創新的重要研究,吳介民列舉社會學者陳東升的《積體網路》(2003)、管理學者洪世章的《打造創新路徑》(2021),以及工研院專家史欽泰、吳淑敏和經濟學者陳添枝合著的《從邊緣到核心》(2025)。這些研究橫跨了制度建構、組織網絡、技術學習與追趕,以及全球分工體系與國家角色等各種軸線,為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歷史變遷累積豐富的見解。
跨越追趕的困境,吳介民聚焦於近年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地位的躍升,以及背後的地緣政治邏輯。首先,台灣半導體出口自 2010 年代持續上升,而受到全球疫情與中美對抗情勢影響,到了 2020 年代呈現「大爆發」的成長。吳介民提醒,從比例來看,主張台灣外銷高度依賴中國市場恐怕只是迷思,因為兩國之間相關產品進出口量的消長,主要源於 2001 年後電子業的美中台三角貿易成形。台灣廠商將零組件輸往中國生產基地進行組裝,再銷往以美國為主的世界市場。其次,台積電自 2018 年以來扮演關鍵角色,特別是其高階製程領域(接近於)壟斷的地位,在價值鏈中成為領先廠商,突破了追趕極限這一命題。台積電即使不是尖端設計的龍頭,仍然大幅擁有比同業更高的定價權。此外,台積電在公司與客戶之間建立開放創新平台(Open Innovation Platform, OIP),連結並強化了設計、製程與後期封裝測試之間的溝通,降低試錯成本。進一步而言,這套整合的架構有助於台積電從追隨者轉型為規格的制定者。
因此,台積電在供應鏈中的地位使其成為地緣戰略中的關鍵鎖喉點(choke point)——既是先進經濟體爭取合作,也是競爭對手試圖超越或擺脫依賴的對象,甚至是敵國奪取的目標。例如,在目前的供應鏈中,美國嘗試疏散產能集中和過度依賴所導致的風險,近期與台積電達成多項全球注目的投資協議。然而,如前所述,台積電藉由開放創新平台整合上游和下游的生態系統,吳介民以「台積電的腦」為喻,指出核心的研發部門(R&D)仍然會根留新竹,且極難在短期內遷移或複製。
再者,台灣高科技產業崛起的經驗,很大程度塑造了當今地緣政治局勢中的關鍵問題。吳介民提倡從台灣視角反省,所謂的「脫中入北」趨勢表示新一波資本轉移不再只朝向南方新興工業經濟體,而是包含更多的全球北方國家。隨著中國改革開放及成本低廉的設廠環境,台灣對中投資於 1990 年代初期超越世界各國,大量台商資本輸入中國,並在陳水扁總統任期持續加速、馬英九總統第一任期達到高峰。過去地緣對抗情勢尚不明朗的時期,台商依循資本主義運作的逐利邏輯而運動;然而脫鉤現象早在馬英九總統第二任期便得以觀察到,至今赴中投資的熱潮更可說已然式微,地緣政治經濟進入新的週期。至於在「入北」方面,台灣對北方國家的投資額在近七至八年內攀升,尤其是高科技與半導體產業的對外布局,明顯由中國轉移到其他工業國家,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成為新熱點,印度、日本與德國等地亦然,半導體策略的全球多角化成為難以避免的趨勢。
最後,「脫中入北」、台灣國家主體以及對外關係形成的核心命題,則是備受討論的「矽盾」,亦即半導體經濟生產的深度互賴,是否及如何構成國家之間的安全議程?吳介民主張,台積電外移至美國設廠不能單純視為「掏空」,因為儘管不免有潛在的憂慮,但是進入核心國家的行列、深度參與未來巨大的 AI 市場,都是具有積極意涵的發展方向。進一步來看,半導體供應鏈自 1980 年代產生高度相互依賴以來,全球生產分工的各個環節形成地域集中性,甚至技術鎖喉點,例如荷蘭廠商掌握微影(或稱光刻)設備,或是日商的光阻劑市占率遙遙領先等。每一環節的關鍵技術分散於不同國家的企業中、難以彼此替代,導致供應鏈固有脆弱性,因此在面對戰爭等外部衝擊的斷鏈風險時,更有賴民主國家的合作保護。然而,矽盾存在與否並非共識,主要是因為台灣特殊的、「受挑戰」的主權地位,以及不易預測的獨裁者意圖。吳介民提醒,矽盾存在且有效的肯定論、否定論,以及反作用論(例如:矽盾刺激中國加速兼併意圖、促使美國重視疏散產能)等三種立場,仍是相互競爭中的論述。
透視半導體產業與當代戰略
呂正欽教授曾任職於經濟部工業局,現職為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副秘書長、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兼任教授,主講〈半導體產業現況趨勢與競合布局〉。呂正欽首先指出,貿易戰、區域戰爭和美國關稅政策等外在環境變化,快速改變了半導體產業的穩定性,以及對於穩定的預期。2022 至 2023 年間整體產能略有過剩,近兩年則回到較穩定的供需;考慮到高效能運算、電動車等新興服務和產品市場的前景,若無重大事件導致衝擊則半導體市場仍會呈現相對穩健的成長。呂正欽在演講中以豐富的資料與圖表,呈現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產值分布(例如,最廣義的上下游總產值已超過 1 兆美元),比較各國廠商在多元的產品分工、供應鏈順序和市占率的表現(例如,美國在總值方面以 40% 占比領先,台灣以17% 次之)。
呂正欽接著劃分供應鏈的各領域,指出在整合元件製造商(integrated device manufacturer, IDM)、無廠製造商(Fabless Company)部分,以數間龍頭企業為首維持了尖端設計的領導地位,整體集中於美國。晶圓代工廠(Foundry)則以台積電為代表,台灣占了全球 69% 的量能,除此之外,在 IC 封裝測試的表現也相當亮眼。進一步考慮許多美商構成的設備領域、以日商為首的材料供應,以及南韓企業如三星作為記憶體製造主力等,凸顯了半導體產業高度複雜、競爭且各有專精的分工體系,而中國正在多項領域中快速追趕。
呂正欽認為,近年科技發展從「數位轉型」到「智慧化」的中長期過程,不斷強化半導體晶片、設備與材料作為關鍵產品的需求。這些需求同時來自消費性電子產品,也涉及人工智慧,以及各項應用於新興科技產品、商業及軍事等方面的雲端高速運算。在高階晶片製造與 3D 封裝方面,台灣仍在先進製程占有壟斷地位,但也持續面臨三星等公司的挑戰;另一方面,成熟製程正面臨逐步被中國完全侵蝕的風險。此外,記憶體是台灣廠商較難分享的市場。整體而言,台灣很難在各領域獲得全面且長足的進展,但憑藉先進製程的巨大優勢,未來在供應鏈的地位仍能樂觀預期,並享有可觀的利潤。更重要的是,台灣高科技廠商向全球投資的趨勢,並不意味取代國內的生產量能,業界預估至 2030 年依然有 80% 保留於本土。
呂正欽最後強調與產業發展相對應的國家制度建構。顯見的變化是,多個工業國家已將半導體列為國家核心戰略產業,具體措施諸如美國的《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歐盟的《歐洲晶片法案》(European Chips Act)、南韓的「K–半導體戰略」(K–반도체 전략)計畫,或是中國在《中國製造 2025》及其他政策規劃中所包括的半導體發展目標。日本政府亦參與競逐,例如鉅資挹注新創晶圓代工廠 Rapidus,該企業與 IBM 合作,試圖快速切入 2 奈米先進製程。這些核心戰略致力於扶植或鞏固廠商在供應鏈中的地位,同時涉及保護供應鏈本身面對不穩定性的韌性。
那麼,台灣當局如何設計制度呢?面對多元、高度的競爭局勢,呂正欽認為可以在比較優勢的基礎上與他國建立合作及互惠的架構,以深化競爭實力和全球布局。舉例而言,COVID-19 疫情期間車用晶片短缺以及中方的崛起,美、台、日、韓在 2022 年著手晶片四方聯盟(Chip 4)的組織,由美方執掌設計與設備、日方供應材料、南韓負責記憶體,台灣則提供先進製程。未來的合作建議,可以從設備、材料的即時試驗與上下游整合著手,利用製程這一強項向外國投資者招商進駐。總地來說,台灣的優勢在於先進製程,以及因此帶動的材料與設備市場,日後如何與美國、日本等盟友加強協作、擴大雙邊投資,並延伸到全球的民主合作供應鏈,都值得展望。
將社會溝通帶回來:科技產業、公民社會與公共治理
本次工作坊最後一場演講,由呂家華主講〈民主深化,社會溝通到公共治理的希望與挑戰:面對南科相關能源等設施與各方互動之階段性工作整理〉,以南部科學園區附屬能源設施的爭議過程為例,提出高科技產業與在地社會鑲嵌的反思,以及台灣社會如何面對科技產業擴張及經濟轉型潛在的衝擊,社會團體和社區居民又如何參與變遷。
2023 年台南地方政府找上呂家華,告知燃氣電廠的工程計畫,並於同年 9 月催生台南社大社會溝通小組。之後歷時半年以上的田野調查與準備工作,促成 2024 年 4 月 13 日「從能源規劃配置,到南科區域治理與發展想像」公民論壇,廣泛邀集當地居民、社區發展協會、經濟部、台南市政府及民意代表等匯聚一堂。 呂家華認為,現行環評會議、公聽會等正式活動面對的限制在於各方代表被預設的立場,「該說哪些話」、「該扮演何種角色」受限於固定的期待和腳本,加上政府內部也欠缺與外部社會團體有效溝通的平台,導致具體的協調過程無法落實。社會溝通小組試圖克服這些難題,除了正式活動之外,也展開非正式的拜訪、地方田調、舉辦座談及共學空間,透過行動者親身串連起原先相互隔閡、往來稀疏的部門,建立能讓彼此的需求充分表達的審議機會。
呂家華透過不少過程經驗,說明在地社會不同立場的相互接觸與演變。南科興建的案例尤其充分體現演講主題中的「挑戰與希望」。受到社會既定認知所框架,產業擴張和打造附屬設施的外溢影響評估,並不完全中立。具體而言,科技產業、科學園區等帶來的環境成本未必較能源設施少,但由於資訊不對稱、對於空汙的刻板印象等種種因素,地方居民通常較能接納高科技企業進駐,排斥相關的能源附屬設施,即使後者在客觀標準上是清淨程度更高的燃氣廠。同時,專家與技術官僚欠缺發聲的誘因,以致流通的偏誤資訊難以被修正。於是,不同利益、理念和認知的難以平衡,成為公共治理的棘手挑戰。呂家華指出,落實社會溝通有助於調和互相對立的觀點,透過建立專業人士與地方行動者之間的聯繫、參與式的規劃建議和情境模擬,以及行動者親身共學研究的實踐,得以超越傳統的、由公部門主導且欠缺審議內涵的議程。
公民社會在發展爭議中如何共學與溝通,經常在聚焦於產業與國家建設的視角下被忽視。呂家華認為,我們可以追求另一種公共治理,不是以零和賽局來想像何謂發展,而是透過參與、互動來凝聚共識,並得出較平衡的解方。此外,國家機構、企業集團及社會團體的不同視角固然有差異,但非毫無交集,理解彼此的需求和難處將是重要的第一步。未來,社會溝通小組將推廣到竹科社區發展之中,期盼各地對於科技與產業進步的目標能夠兼容公民社會的聲音。
綜合討論
演講之後的綜合討論階段,講者釐清並補充了值得留意的面向。鄧建邦提到,南向移動在「新南向」趨勢更早之前就發生了,在新的地緣風險浮現、中國製造成本推升的背景下,台商僅是進一步、更大規模地轉移至南方設廠。在比新南向政策更長的時間觀察下,其實不難發現從中國遷出的台幹甚至陸幹作為有經驗的人力資源,對於在新據點快速建立工廠管理上具有很大的重要性。潘美玲則補充,科技式經濟民族主義已逐漸回歸國家政策主流,尤其是產業發展如何配合不斷上升的國家安全需求。國內是否具有充沛的製造能力,以及能否避免前一世代全球化供應下的潛在風險,不論對於後進經濟體的追趕過程,或是先進經濟體的戰略重構來說,都至關重要。
與會者的提問中,討論較充分的大致可分為兩個層面。第一個問題層面,長期而言,台灣社會面對半導體產業的崛起,未來產業與社會的關係如何想像與協調。例如:半導體產業的進步有極限嗎?如何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理解新竹科技園區所謂的「不可取代性」?舉凡人才、勞動體制、企業組織模式等因素,究竟如何創造發展優勢?呂正欽回應指出,目前很難看清這一波科技革命的終點,台積電的技術核心留在本土,難以直接移植或複製,並且從人力資源的角度主張,台灣工程師的技能、工作文化以及任務執行的紀律性,塑造了有別於其他國家的基礎。吳介民則從產業/企業史的經驗立論,指出每一發展領域、商品與組織都難免面臨典範轉移或技術趕超,不可能永遠發展下去;但是在可見的短期未來中,台積電為首的半導體產業仍未達到其成熟期。在下一個十年間若非重大失誤或衝擊,其成長曲線將是樂觀的。台灣本土科技產業生態系統的規模,以及長期凝聚的協作網絡,已經奠定了作為生產重鎮的優勢和極高的取代門檻。
另一討論是南科案例中,公民社會面對基礎設施爭議時究竟關心哪些問題?呂家華表明,南科社會溝通經驗中的議題設定其實不僅是政府、企業與社會之間的差異,社會內部的多元團體、異質參與者,總是帶來許多差異的問題意識。例如對於農地生產的在地實踐,有時並不吻合官方的定義或規範,經常成為土地轉型利用中的爭議點;又如都市計劃人士從學科與專業社群的角度所提出方案與作法,經常有別於其他社會群體的關懷。
第二個問答層面則攸關貿易與地緣政治變遷下中國的決策。與會者提問,台商隨著生產類別、供應鏈位置的不同,從而具有很高的多樣性,而且與中國脫鉤的進程有快慢、深淺差異,那麼,什麼因素造成如是分流?吳介民肯定這一觀察,指出台商脫離中國市場的動力在不同時期、不同廠商類型之間確實分化。成本上升雖然是基本且共通的壓力,但台資廠商的應對策略,也受中國政府各階段的產業政策目標所左右。換句話說,當中國在各領域價值鏈攀爬、依序發動生產本土化的過程中,目標領域的台資廠商可能就變成需要排除的競爭對手,因而失去原先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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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振寰在《追趕的極限:台灣的經濟轉型與創新》(2010)一書中以「追趕的極限」一詞,指出台灣過去依靠快速跟隨所建立的產業創新模式,已經達到成長的天花板。這種模式的特點是,企業不是自己從頭創新,而是利用全球產業模組化的機會,切入全球價值鏈的中段,加上政府政策與公共研發單位的協助,透過社會網絡與產業聚落的力量強化競爭力。然而,這種「追趕」策略儘管過去很有效,卻受到社會結構與產業制度的限制,難以推進到更高階的自主創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