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師生田野]「台南新芽」的地方政治觀察：從地方派系走向中國統戰
撰稿人：王堉嘉（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受訪人：嚴婉玲（台南新芽理事長）
田野日期：2025年3月30日
發佈日期：2025年11月10日

台南新芽理事長嚴婉玲（圖中）。

一、前言
        當前台灣地方政治的發展，逐漸與中國統戰活動交織。從地方的權力結構到日常的社會互動，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來自中國的影響。透過對「台南新芽」的訪談，我們得以窺見這些變遷歷程背後的運作邏輯。
        台南新芽成立於2016年，是地方少見的倡議團體，他們將自身定位為「議題整合者／在地協作平台」，串連台南文資、環境等專業團體，將各自的專長發揮到最大。「監督地方議會」是台南新芽主要的核心關懷，在具體實踐上，他們與g0v台灣零時政府合作，嘗試推動「地方預算視覺化」，幫助民眾更直觀理解財政分配。2018 年推出的《台南議會觀測報告》更突破傳統公督盟¹的評比模式，不以出席率或提案數為指標，而是整理議員在質詢中的發言內容，讓市民自行判斷議員表現。2022 年，進一步推出「台南市議會觀測站」網站，以地圖方式呈現各選區議員的議題關注與質詢紀錄。從2024 年開始又與德國自由基金會合作，將議會資料導入 LINE 聊天機器人，使用者能夠直接查詢如「預算審查流程」等議會資訊，進一步推進地方政治資訊的透明與普及。除此之外，台南新芽定期舉辦營隊，讓在學生藉過營隊活動理解議會運作與預算分配的事宜。總合上述，台南新芽期望未來能將自身的倡議工作「模組化」，輸出給其他縣市團體複製，讓公民監督的力量能在全台持續深化。
        本次中國田野工作坊師生，訪談台南新芽理事長嚴婉玲，一窺台灣地方政治的現況，並從中理解中國統戰如何逐步滲透不同體系，進而改變地方的政治運作，為對台統戰提供機會與空間。

二、台灣地方派系變遷
        嚴婉玲是台南在地的NGO工作者，同時也是《台灣地方政治讀本》主編，該系列的第一冊以科普方式帶領讀者認識地方政治，由二、三十歲的地方實務工作者撰寫，以此作為地方政治的敲門磚；尚未出版的第二冊將與《報導者》合作，聚焦各地的地方派系，調查台中顏家、彰化謝家、雲林張家、嘉義陳家、花蓮傅家等案例。嚴婉玲指出，學界長期以吳乃德所提出的「恩庇侍從主義」作為理解台灣地方派系的理論框架，幾乎成為解釋地方政治的「神主牌」。然而，這個理論形成於國民黨強勢控制政權的年代，著重利益分配與派系競逐，對「人情政治」等非制度性因素著墨不足。因此，嚴婉玲認為隨著解嚴後的政治結構轉型，舊的理論框架已難以說明地方派系的運作邏輯。
        以台南為例，1990至2000 年代仍見典型的「山派／海派」對抗，2010 年六都升格後出現劇烈變化，台南縣市合併使議會席次銳減、鄉鎮市公所與代表會消失，原有派系的權力與資源據點大幅縮水，資源與人脈逐步轉向農會體系，成為新的利益中心。山派、海派幾近瓦解，派系版圖重新洗牌。相較之下，台中的紅派、黑派仍能延續，顯示各地派系的適應能力不一。
        中央制度改革亦深刻影響地方，例如立委席次減半與單一選區單一席次制，壓縮了立委層級的政黨空間。基本上只剩兩大黨競逐，小黨活動則轉移到縣市議會層級。整體政治職位縮減迫使舊派系重整利益結構與組織模式，也為新勢力崛起留下縫隙，乃至在舊體系瓦解後，新家族與政治勢力逐漸出現，例如：花蓮傅家成為 2000 年後的新興政治家族，衝擊原有的魏家勢力。傳統地方派系式微後，政治勢力逐漸轉向「黨內派系」，以民進黨為例，地方政治主要反映中央的派系力量（如新潮流、正國會、英系等），取代過去由地方派系推舉立委的模式。
        嚴婉玲接著指出，中國其實已有能力透過地方派系來影響台灣社會，主要原因是當地方派系的頭人擁有不同的社會身分，例如身兼地方政治要職或宮廟、農會等不同系統的代表，就會成為中共當局的合作目標，試圖扶植成為在台代理人。嚴理事長也預告，《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的第三本將以「中國因素」作為主題。

三、中國統戰的影響力如何可能
        嚴婉玲分享目前觀察到的現象，呈現中共在台代理人如何在不同體系進行滲透。在當前的中國統戰策略中，「影響力」逐漸取代「滲透」的概念，成為統戰的主要運作邏輯，也就是開始利用地方的社會網絡與文化資源來達成其目標。上述的「影響力」，通常表現為扶植親中的地方民間力量，試圖塑造出有利於中國論述的社會環境，進而從地方向中央政府施加壓力，促使政府在兩岸政策上做出妥協。與例來說，在地方行政層級中，村里長透過組織各種活動與居民建立關係，而活動背後往往有中國資金介入。在地方議會層級，部分議員透過與中國的交流，促使縣市政府開放政策，利用預算審查推動政策改變。此外，宮廟、社會福利等體系也被中國滲透，以精確的社會服務來維繫當地民眾的支持，進一步擴大其影響範圍。例如，曾涉犯《反滲透法》而獲交保的郭雲輝，不僅在地方行政中扮演重要角色，還透過創辦全國村里長聯誼會，長期與中國保持密切往來，並在體育、社會福利等多個領域擴大影響力。這些表面看似日常的活動，背後是統戰力量從中作梗，當這些隱藏的統戰力量深入到台灣社會的各個層面，逐步累積社會資本，最終將對台灣產生深遠的破壞。
        嚴婉玲深入兩岸統戰和地方政治交織的現象，以及台灣與中國在文化、經濟和社會層面的互動及影響力擴展，發現中國的對台統戰策略主要體現在地方宮廟、社會福利、體育協會等地方層面，尤其是透過文化與社會網絡來建立對中國有利的影響力。台灣的部分民眾即便心中支持獨立建國，但在面對中國提供的經濟利益與文化交流誘惑時，可能仍會選擇接受這些「友誼」和資源，並且理性地將其視為機會。此外，各地傳統文化和社會福利的滲透現象也日益顯著，許多地方宮廟與中國緊密合作，透過重建、交流等方式，試圖影響當地民意。例如，在宮廟重建過程中，中國提供資金與建材，進而影響廟宇的管理權力，這樣的交流往往不被當地居民察覺，卻逐漸成為統戰的工具。基督教世界的統戰亦不容忽視，中國利用兩岸基督教的交流，以此推動「中國式神學」，影響部分台灣教會的政治立場。嚴婉玲特別提及社會福利的層面，由於社福體系資源分配不均，這些漏洞很容易被中國趁虛而入，通過支持弱勢群體來產生經濟依賴性。這種滲透通常利用經濟和人脈網絡，逐漸改變地方的政治格局與社會秩序。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政府和地方企業對中國統戰的反應並非單純的對抗，反而呈現出利益交換的狀況。企業需要發展，地方則期望得到更多的補償，但在此過程中，經濟利益與統戰目標交織，難以分開。這些現象顯示，儘管許多台灣人公開支持獨立建國，但在文化、經濟和社會交流中，仍不自覺地參與了中國的統戰策略，這種現象隨著兩岸交流的深化，變得更加密不可分。

四、結論：從地方派系走向中國統戰
        嚴婉玲從地方派系延伸到中國統戰議題，主要是因為兩者之間的關聯密切，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當前中國統戰行動如何與時俱進並發揮其影響力。當地方派系權力縮小時，為中國的統戰活動提供了可乘之機，統戰策略不再局限於直接的政治介入，而是逐步轉向利用地方社會中的資源與人情網路，通過文化、經濟、宗教等層面建立影響力。影響所及，日益強化地方政治與中國統戰交織的力道。這樣的變化，讓地方政治的討論必須延伸至如何面對來自中國的統戰壓力。
        總結來看，中國的統戰影響力橫跨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試圖在台灣各地建立起多層次的統戰網絡。嚴婉玲提醒，即便台灣部分地區有較強的本土意識（如台南），地方的經濟利益和人情網絡仍然有強大的影響力。此外，隨著中國的經濟成長放緩，統戰的策略雖然有所變化，但人情網絡長期積累的基礎仍然得以持續，對於中國的統戰行為仍應保持高度警覺。

----------------------------------------------------
¹即公民監督國會聯盟，由38個非政府組織團體會員組成，以提出評鑑報告的方式監督立法院，可參考公民監督國會聯盟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