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師生田野] 跨越邊境的香火——台商、宮廟主委與兩岸宗教的民間媒介
受訪者：蔡國輝（台南市下林玉聖宮主任委員）
撰稿人：清众聞¹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訪談時間：2025年3月28日
發佈時間：2025年11月12日

        下林玉聖宮位於台南市南區，以廣澤尊王為主祀神明，是南台灣極富盛名的廣澤尊王廟宇之一。廣澤尊王信仰源於福建省泉州南安市，最早可追溯至宋朝，後隨泉州移民傳播至台灣與東南亞各國。台灣目前約有70座寺廟主祀廣澤尊王，多以「鳳山寺」或「保安宮」為名。

在海峽彼岸：台商與建廟

        此次受訪的蔡國輝先生是下林玉聖宮的主任委員，在1989年從福建省安溪威鎮廟迎回大太保香火，是延續玉聖宮香火鼎盛的關鍵人物。蔡國輝出身台南，少時即篤信廣澤尊王，在訪談中多次提及在生命重要時刻與神明間的超自然經驗。1986年，他在徵詢廣澤尊王意見後，毅然決然到泉州建廠從事成衣製造的加工出口生意。當我們問及為何選擇泉州作為創業基地，他坦言閩南語的共通性是主要考量因素。

    （那時候）我也有到廣東，到義烏那邊去考察嘛，結果奇怪，他們講話我們聽不懂。這樣不對，趕快換一個地方。（最後）找找找，找到泉州來，欸，講閩南話的，講到說，欸，姓蔡的，還有我們這個村都姓蔡的，親朋親朋，聽懂就不一樣了。

        依時間點推算，蔡國輝赴中國創業的時間其實早於1987年年末，也就是蔣經國總統宣布台灣地區解嚴，並開放兩岸探親的時間點，屬於最早一批「偷跑」進入中國發展的台商。與許多早期進入中國市場的台商一樣，蔡國輝不僅在商業上占據優勢，創業初期廠房與投資得以快速擴張，同時也擴展了個人的政商關係網絡，為日後建廟事業奠立基礎。
        秉持著對廣澤尊王的虔誠信仰，在中國發揚廣澤尊王與建廟始終是蔡國輝的重要目標，而在泉州創業的地域優勢則有助於建廟的推進。早在初到泉州的1986年，他就曾多次造訪相傳是廣澤尊王出生地的南安市詩山鎮，也就是作為祖廟的南安鳳山寺。當地現存的寺院，上次整建已是民國時期，且在後續中共當局對傳統信仰的態度及文革等歷史事件的影響下，建築本身早已破敗不堪。蔡國輝於是積極勸說當地政府重新建設廣澤尊王廟宇與周邊配套，將詩山鎮轉型為以廣澤尊王為賣點的觀光重鎮。
        蔡國輝當時出錢出力，著手主持修建鳳山寺的工作。1995年，當地村委會徵收了五甲地，並向在地企業、鄉賢，以及蔡國輝在內的台商與南洋信眾等籌資共6,000萬人民幣。最近一期工程在2017年竣工，而南安鳳山寺也由單純的信仰中心轉型為景區，不只為廟宇帶來香火，也為當地居民創造收入。²根據2017年《人民網》的報導，南安鳳山寺每年接待旅客量約85萬人，是所在地詩山鎮人口的10倍，為這個山中小鎮注入觀光人流與錢流。這樣的模式符合近年來中國地方文旅發展的常見模式，亦即以民俗信仰為核心招商引流，作為鄉村振興的重要途徑。
        不僅是南安鳳山寺一處，蔡國輝持續投入為廣澤尊王建廟的事業，參與包括南安詩山龍山宮、安溪金谷威鎮廟與太王陵的重建整修工作。建廟工作的持續推行與地方政府的民俗文化推展，使得廣澤尊王成為南安與泉州的文化招牌。2011年，福建省政府公布第四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廣澤尊王信仰名列其中，成為省重點發展的文旅項目。

海峽這端：穿針引線於兩岸之間

        2000年代初期，台南下林玉聖宮掛上「福建省南安市詩山鳳山寺駐台灣辦事處」的牌子，後來又陸續加掛「福建省安溪縣威鎮廟太王陵駐台灣辦事處」、「福建南安詩山龍山宮駐台辦事處」。蔡國輝提到，成立各個大陸祖廟的駐台辦事處，與早期台灣信眾到中國參拜與當地發生的不愉快經歷有關。
       

    因為我們台南這邊（的信眾）去祖廟謁祖的時候，在那邊發生械鬥。他們的大陸的祖廟，所有的公共停車場都是承包給人家嘛！承包給人家，他當然要他進來就要收5塊錢啊！那他要住在那邊3天，他車早上出去中午回來又要收5塊、中午出去晚上回來又要收5塊。他(台灣人)不給他(大陸人)嘛，為了這個問題發生糾紛嘛。那台南這邊就那個抬轎的那個轎，拿起來就打了，打到（大陸人）肋骨都斷了。他們那邊整個鎮都出來圍了，把我們這邊台南去的300多人都圍起來。他們打電話給我，叫我幫忙他們去協調，把他們帶出來。所以為了這個，我們才在台灣這邊成立一個駐台灣的辦事處。

        除此之外，早年台灣信眾前往祖廟參拜，也經常遭到廈門旅行社的詐騙與敲竹槓。  

    還有的人過去會受騙嘛，受騙其實都是廈門的旅行社在主導。那你比如說要去祭拜，供品500塊，我（旅行社）就報2000塊人民幣，就被他們坑了嘛！結果有人在那邊就聯合旅行社，在那邊來壟斷這個。

        蔡國輝認為成立駐台灣辦事處的初衷，是提供赴中國祖廟參拜的信眾準確的資訊，透過自身在當地的影響力與人脈，直接為信眾與祖廟對接參拜事宜，如此可以減少與當地資訊不對等或發生誤會，促使兩岸文化交流的有序進行。
        然而，隨著近期台灣政府收緊對中政策，駐台灣辦事處也引發疑慮。例如，2024年底，下林玉聖宮收到內政部來函，指出成立駐台灣辦事處可能違反《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40-2條 ³，亦即不得在台灣設立代表大陸地區機構的辦事處與分支機構。根據該規定，下林玉聖宮可能面臨50萬的罰款，內政部要求其限期回函解釋。下林玉聖宮收到來函後，立即拆除了駐台辦事處的招牌。對於這樣的狀況，蔡國輝坦言相當無奈，也感嘆過去長時間以來推動兩岸交流的努力，因為政府的管制可能面臨停滯。

信仰與政治之間：作為兩岸的關鍵截點

        南安鳳山寺廣澤尊王祖廟神尊曾在2009與2019年兩度遊台巡香，皆由下林玉聖宮主辦與接駕。蔡國輝在2009年前後結束中國的事業返台，重要的原因之一即是為了提前建立台灣廣澤尊王廟宇間的聯繫網絡，以籌劃首次的廣澤尊王神尊來台。
        泉州市政府在2013年擴大舉辦「鳳山廣澤尊王文化旅遊節」，泉州市長找上蔡國輝，希望能協助號召台灣信眾共襄盛舉。當時台灣本島與福建省之間的海上客運航線，僅有台中來往平潭間的海峽號這一條，為了此次文化節，促成了台南安平港到廈門的「宗教首航」。當時由台南市政府民政局副局長出席啟航儀式，而時任市長正是現任總統賴清德，最終約有兩千名台灣信眾赴泉州參與此次文化節。
        然而，2019年的來台巡香面臨更為複雜的問題。當時，台灣方面已經籌備舉辦「世界廣澤尊王文化季系列活動」，並安排在10月中旬舉行為期一個月的巡香，但中國方面以兩岸關係為由，先是在7月停止居民來台的自由行申請，9月更關閉團簽通道，造成南安祖廟人員突然面臨無法來台的窘境。眼看時間到了9月底仍無法解決，台灣開始有風聲傳出這次巡香是場騙局。蔡國輝說道：「我就直接去找祂（廣澤尊王），我說祢自己看著辦，人家說我們是詐欺的，祢自己看著辦。」結果事情很快迎來轉折，在南安鳳山寺、泉州市台辦及蔡國輝的奔走下，中國十一連假後的10月9日，國台辦派海協會某主任親赴福州審閱相關文件，當日馬上特批通過，22日南安鳳山寺廣澤尊王、妙應仙妃、安西威鎮廟廣澤尊王、詩山龍山宮廣澤尊王四尊神尊與廟方人員一行30餘人順利抵台，並展開全台巡香。當時由於審核緊張，活動原先以台南市文化協會作為台灣的邀請方，但泉州台辦打電話來說：「不行，現在誰都不行，只有你玉聖宮可以。」足見蔡國輝在其中扮演的關鍵性作用。蔡國輝之所以能在中國受到由地方到中央層級政府的信任，除了早年在中國經商時所建立的深厚人脈，也與返台後推動兩岸交流時屢屢「建功」有關。
        2012年3月下旬，福建省長蘇樹林率團訪台，由於統戰與違法招商爭議⁴，在造訪台北與彰化等地時遭到民眾扔擲雞蛋抗議，並且已有風聲傳出抗議人士將在台南鹿耳門鄭成功文化節的行程上擴大抗議。由於該項行程是由泉州市與南安市主責對接，隨行的兩市市長擔心抗議行動對社會輿論及個人仕途造成負面影響，於是透過台南市文化協會拜託蔡國輝進行協調。蔡國輝臨危受命，短時間內聯繫上抗議組織的召集人，當面勸說阻止抗議規模升級。最終在活動期間，會場周邊雖仍有抗議團體聚集，但原先預期可能出現的丟擲雞蛋與上百人規模的抗議行動並未發生。此次的協調有功，讓他與駐台辦事處獲得福建省官員的表揚。自此以後，各級官員拜會南安鳳山寺經常指明要求與蔡國輝交流；而南安鳳山寺長期爭取成為國家級海峽交流基地，終於在2024年獲批，成為重要的對台工作據點。

宗教：文化、工具，還是信仰？

        古明君曾經指出，中共將「媽祖文化」由民間信仰重構為文化外交與統戰資源，展現出宗教的「文化化」與「工具化」趨勢。⁵若從這個角度觀察蔡主委與下林玉聖宮的實踐，則可理解為由下而上的「宗教中介政治」路徑，信仰仍作為出發點，但難免交織於政治治理與國族邊界的張力之中。
        談到近年來日漸受到台灣社會重視的宗教統戰與滲透問題，蔡國輝坦言，中國祖廟新上任的主任大多具有體制背景，經常導致巡香交流時的行為，或是對待信仰的態度，都與台灣廟方或信眾多有摩擦，對台灣方面造成不小的困擾。蔡國輝表示，目前正在對新主任「留校察看」，更不可能完全配合祖廟方面帶有政治意圖的宗教交流。過去在祖廟舉辦的文化節中，經常邀請並招待具有政黨背景的台灣人士參與，也讓他頗有微詞：「（招待）都用聖王公的錢，因為他招待的不是拜廣澤尊王的……我說你招待這些人來幹什麼？這邊也不是替你宣傳啦，對不對？」
        面對近期台灣官方收緊交流的立場，以及嚴格查處涉及協助中國統戰的行為，蔡國輝並不擔心受到刁難，因為他從早期在中國建廟，乃至返台推廣廣澤尊王信仰與兩岸交流，不僅從未拿過中國一分好處，賠錢為神明辦活動反倒是家常便飯。然而他也坦言，還是有少數台灣宮廟收取來自中國的「補助」，不僅很漏氣，更丟失台灣人的面子。
        從蔡國輝的訪談中，可以看出廣澤尊王信仰是跨越海峽香火的重要橋梁，並且折射出信仰、文化與政治之間的角力和互動。蔡國輝的行動軌跡由於具有跨文化社會資本的特殊身分，在信仰之外的兩岸互動中扮演了關鍵節點。至於漢人社會對祖廟的階序想像 ，也使中國官方具有更大的話語權與影響力，對台灣的信眾產生影響，進而推展其政治目的。然而，無論民間行動者的意圖是否單純，宗教實踐終究無法完全脫離於兩岸國家權力和意識形態所構建的結構性困境。由此看來，台灣宮廟如何在「宗教交流」與「政治工具化」之間做出判斷，並在宗教交流中維持宮廟的主體性，或許是當前在交流中亟需解決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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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化名
²根據鳳山寺所揭露的資訊，寺院現存建築爲1978年由台灣、東南亞等地海外僑民倡建。蔡國輝此處所提及的修建計畫雖然不是最早的工程，但確實在後續整建中發揮影響力。
³《兩岸人民關係條例》40條之2全文如下：「1大陸地區之非營利法人、團體或其他機構，非經各該主管機關許可，不得在臺灣地區設立辦事處或分支機構，從事業務活動。2經許可在臺從事業務活動之大陸地區非營利法人、團體或其他機構，不得從事與許可範圍不符之活動。3第一項之許可範圍、許可條件、申請程序、申報事項、應備文件、審核方式、管理事項、限制及其他應遵行事項之辦法，由各該主管機關擬訂，報請行政院核定之。」
⁴古明君，2022，〈作為中共發揮海外影響力工具的媽祖文化〉。《中國大陸研究》62(4)：103-132。
⁵參見丁仁傑，2012，〈廣澤尊王遊臺灣：漢人民間信仰神明接續的結構與展演〉。《民俗曲藝》177: 57-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