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機構實習]從民間到國家：華東地區營造業實習紀要
實習期間：2025年7月到8月
發佈日期：2026年6月30日
實習單位：華東地區沿海J省H市K營造公司
記錄者：林雨¹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去年夏天，我透過機構實習的機會，前往華東地區沿海J省H市的K公司進行實習，期間曾到與K公司關係密切的L公司進行短暫的跟案。K公司的主要業務是承接廠房改造，L公司則是以公共建設為主。
　　在實際深入各個廠房改造與公共建設工地的過程中，我逐漸從單純的「業界實習」轉換為「參與式觀察」，我想這或許是扎實的社會學訓練下所磨練出來的身體記憶。在跟隨工作團隊四處跑案場的日常裡，我意外地察覺許多工程實務背後的非正式邏輯，例如不同性質案源（民間廠企／公共建設）衍生出截然不同的勞動網絡與工班 ²組成，以及基層勞動者在現場的溝通策略。因此，本次實習不僅是一次產業實務的體驗，更成為一場充滿啟發的田野觀察，讓我得以將所學視角實際印證於真實的勞動現場。
　　在實習時間，我主要是以「影子實習」的方式，跟著K公司負責人到不同的案場，深入不同產業的廠房改造案場，觀察並記錄與業主的對接、與工班的互動、現場施工作業與危機處理的完整流程。此外，在隨行過程中，也窺見了其中的勞雇關係與互動模式，基層勞動組織架構的差異，以及專案負責人與業主、工班的溝通策略。
　　原先我跟隨前往的是K公司的案子，但K公司與L公司關係密切，所以後來也到L公司所承包的案場。L公司是H市大型公共建設中的其中一個小包商，不同於K公司的案場和業務分布在H市各處，L公司以承包公共建設為主，當時僅有兩個工程在進行，K公司則有4-5個案子在進行中，同時也不斷接觸新客戶、談新的業務。

K公司與L公司
　　在K公司實習期間遊走於不同的廠房，最大的感受是，即使中國整體經濟面臨下行，廠房改造的剛性需求依然存在，而且不只是單一產業，包含多個不同類型的產業，像是受惠於政策與產業熱潮的光電廠、以網路行銷為核心的青年創業咖啡豆廠，以及傳統產業的海綿廠。
　　走訪K公司的案場時，我發現廠房不僅是生產空間，更反映了不同世代業主的產業性格。例如：光電廠的改造主要是由專業經理人對接，講求精準拉線與機具空間搭建，充滿標準化的工業氣息。另外兩個案場則呈現了強烈的對比，咖啡豆生產廠的業主是年輕人，廠房管線配置大致底定，現場氛圍較為輕鬆，與業主的閒聊大多聚焦於網路行銷等新興商業模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海綿廠，該廠主要是供應對街的精品沙發品牌，其辦公室是一棟自建建築，大門氣派，內部甚至有雙向的旋轉樓梯，充滿了中國大陸傳統民企那種草莽卻雄厚的「江湖味」。這些空間佈置的差異，鮮活地展現了華東地區民營經濟的多樣面貌。
　　K公司的工班是基於地緣與親緣的「非正式勞動網絡」來組建。在與工人們的閒談中得知，他們的薪資約為日薪400元人民幣，包吃包住。然而，這份收入背後是極度密集的勞動付出，工班每週工作6天，每日工時長達12小時（早晨6點至晚間6點），也就是996。³ 這種高工時、高強度的勞動紀律，正是基層工人拚命求生存的真實寫照。但這種高度鑲嵌於親屬網絡的團隊，在工地現場形成了一種基於「熟人社會」的互助與信任氛圍，有效緩解了高強度勞動的倦怠。在施工作業的空檔，師傅們展現了對各種資訊的好奇心，他們會問我台灣目前的薪資水準，甚至主動聊起台灣的新聞時事，例如提及台灣網紅「館長」上海之旅的趣聞，覺得館長言行十分逗趣。這些互動讓我體會到在勞動現場中，資訊的流動與次文化的碰撞是如此真實且日常。
　　L公司主要承包大型公共建設與基礎設施，對接的是政府機構，運作邏輯就與民企的廠房改造截然不同。面對國家，L公司的勞動組織必須走向專業化、科層化，設立正規辦公室、聘用專業會計人員，並依賴長期合作的專業副手與外部僱員，而不是非正式的親屬網絡。這顯示當基層民企嵌入國家大型公建體系時，內部的團隊也必須合乎規定與契約化。

 
去識別化案場示意圖一，AI生成
 

去識別化案場示意圖二，AI生成
 

去識別化工地示意圖三，AI生成
 

案場中的語言
　　除了組織內部團隊組成的觀察之外，施工現場的「語言策略」也深具啟發性。我在案場巡視與對接過程中，觀察到專案負責人與基層工班在面對業主時，常切換為家鄉方言進行溝通。這種語言轉換除了單純的習慣，在我看來也是在業主面前建立「資訊壁壘」的策略手段。基層工班透過方言，創造出溝通時的隱密空間，得以在業主面前直接討論技術難題、成本考量或突發狀況，而業主因語言隔閡無法隨意干預施工細節。這種非正式的溝通機制，巧妙地讓基層勞動者在現場奪回話語權與主導權，形成了一種微觀的權力平衡。

內部凝聚 vs. 外部協調
　　在實習期間，除了案場內的勞動觀察，案場外的「互動場域」更是展現兩種迥異商業邏輯的最佳觀察點。
　　K公司的互動重心集中於「內部網絡」，例如令我印象最深的一餐，是跟隨負責人、同鄉同行及全體工班，大夥兒圍著幾盆菜吃了一頓極度「接地氣」的工人飯。這種日常的共食文化，正是維繫非正式勞動網絡與親族信任、降低基層管理成本的重要儀式。
　　相對地，L公司則展現了截然不同的運作重心。走進公共建設案場，可以明顯感受到大型公共工程高度科層化與規範化的氛圍。L公司負責人的核心工作並非現場監工，而是專注於「外部業務對接與跨部門協調」，主要的互動對象是公部門業主、監理單位或上游總包商，現場工作則交由具備專業技術背景的副手與團隊管理。
　　從K公司用以維繫內部連帶的「工人飯」，到L公司頻繁的「跨單位協調對接」，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互動模式生動地揭示了營造產業的生存法則：面對民間中小企業與國家大型基建時，企業建立社會資本的重心完全不同。前者需要將資源投資於親緣網絡以穩定基層勞動力；後者則必須將資源用於經營外部的政商網絡與跨部門關係。
 

K公司接地氣的「工人飯」（本文作者拍攝）

　　總結而言，本次的機構實習，從K公司民間廠房改造中，我看見依賴地緣與靈活親屬網絡所展現的極大彈性；L公司承包大型公共建設與基礎設施，勞動組織必須走向公共工程科層化的專業建制；乃至於施工現場的基層勞動者透過方言作為資訊壁壘，進行微觀的權力微調。
　　這次經歷讓我深刻體會到，真實的田野往往發生在無心插柳的日常互動中。本次的機構實習，無論是與工班一起吃著大盆菜的「工人飯」，或是聽師傅們閒聊兩岸時事與次文化，這些接地氣的細節，大幅深化了我對非正式網絡與國家市場互動邏輯的理解。這些觀察生動展現了中國基層社會與民營企業在面對總體環境變動時的韌性及能動性。這份寶貴的田野經驗，將成為未來從事學術研究與田野觀察的扎實基礎，期許後續能結合更系統性的質性訪談，持續探究國家體制、市場轉型與基層勞動者之間的動態關係。

-------------------------------------------------
¹ 匿名。
² 在工程、營建或室內裝修產業中，「工班」指的是一群由具備特定專業技術的工種人員，所組成的施工團隊。
³「996」是指「早上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每週工作6天」的工時制度。以總工時來看，K公司工班的勞動時數跟996一樣，只是上下班時間提早到早上六點和晚上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