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中國對東南亞社會影響研究工作坊]下半場：Chinese Influences in Philippine
演講日期：2026年4月20日
發佈日期：2026年8月27日
演講地點：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C310
主持：陳至潔（政治大學國關中心副主任）
講者：
Ronald Aurelio Pernia (Political Science, Ateneo de Manila University)——Networks of Influence: China’s Expanding Political, Economic, and Intelligence Footprint in the Philippines
Jalton Garces Taguibao (Political Science,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Diliman)——Lessons and Insights from President Rodrigo Duterte’s “Build, Build, Build” (BBB) with China’s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BRI) for Philippine Domestic Energy Development: Concession and Accommodation for Synergy in Energy (?)
Jan Robert R. Go (Political Science,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Diliman)——Global China from the Ground: Local Politics and the Everyday Mediation of Chinese Influence in the Philippines
紀錄：鄒凱業（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本次工作坊下半場由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陳至潔教授擔任主持人，邀請三位菲律賓學者，路奈爾教授（Ronald Aurelio Pernia）、Jalton Garces Taguibao教授，以及吳安平教授（Jan Robert R. Go），分享研究成果。
        在上半場的討論中，陳明祺教授和王宏仁教授分別就台灣與越南、台灣與菲律賓的雙邊關係進行了深入闡述。下半場的討論延續前述主題，聚焦於中國作為一個國家行為者、一個政治政權，以及一個強大的經濟體，究竟如何對菲律賓社會產生影響。值得注意的是，菲律賓社會結構複雜且多元，由眾多島嶼與社群所共同構成，中國的影響力在不同地區之間亦呈現相當程度的差異，並非均質分布。

不斷擴張的政治、經濟與情報影響力網絡

        路奈爾是馬尼拉雅典耀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與台灣有深厚的淵源，不久前才於台灣中山大學取得博士學位。
        路奈爾首先說明本次演講所引用的案例都來自媒體報導，尚無法作為決定性證據，證明由一個國家機構發動戰略性入侵這類陰謀論存在與否；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已正式否認相關指控。然而，路奈爾表明這些案例之間的相似性與重複性，使其難以被視為偶然事件。透過彙整多起個案，他表示中國正採取一種網絡化的戰略佈局邏輯，藉此建立對其有利的資源與影響力管道，在菲律賓內部進行多層次的滲透。
        路奈爾認為，菲律賓之所以成為中國影響力行動的重點目標，在於兼具多重戰略價值，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在地緣位置方面，菲律賓與台灣之間僅以巴士海峽相隔，扼守南海的重要通道，在區域安全格局中位處樞紐地位。一旦台海情勢生變，菲律賓勢必成為關鍵的周邊行為者。此外，菲律賓境內有多處與美國合作的防務設施，在潛在衝突情境中具有高度戰略價值。其次，在政治制度方面，菲律賓是一個民主國家，擁有相對開放的政治體制、活躍的公民社會與自由的資訊環境。這些特質固然是民主韌性的來源，卻為外部勢力提供了滲透空間。複雜的地方分權體制、多元的島嶼社群結構，讓中國得以在不同地區，以差異化的方式滲入。
        路奈爾列舉近年來幾起具體案例，揭示中國在菲律賓進行系統性情報蒐集的跡象：
        鄧元慶案（2025年1月）：菲律賓逮捕一名已定居逾十年、並與當地人結婚的中國公民。據報，他所使用的設備能夠精確蒐集地理資訊，並以GPS座標形式即時傳輸至中國，目標涵蓋軍事設施與重要基礎設施。此案最具警示意義之處，在於它體現了「雙重用途技術」的應用，外觀上屬於民用或技術性工具，實際上卻用於情報蒐集。¹  
        蘇比克灣案（2025年3月）：多名中國人在蘇比克灣（Subic Bay）遭到逮捕，涉嫌蒐集菲律賓海軍及美國軍艦的情報。他們以漁民或普通平民身分作為掩護，使用衛星導航系統與多個觀測點進行監視，並持有船隻行動紀錄及軍事演習的監控數據。² 
        更令人憂慮的是，近期報告顯示，滲透行為已從「對外蒐集」演變為「對內滲透」，菲律賓防務機構內部人員的個人資料與任務詳情疑遭洩露，軍事人員甚至被利用以謀取私利。³ 這意味著滲透問題已深入機構運作核心，安全威脅的性質也從外部監控轉向內部腐蝕。
        路奈爾接著分析中國透過政治與經濟管道，試圖影響菲律賓社會的多重途徑。首先是地方政治層面，例如曾有一名具有中國背景的女性地方官員，因參與經營詐騙集團而涉及人口販賣罪，引發外界高度警惕。⁴ 此案說明，地方政治已成為外部勢力切入的潛在入口，地方政府掌握合法的行政管道、制度資源與地方知識，卻相對缺乏嚴密的監管，因此成為滲透的薄弱環節。其次是非法經濟網路方面，由中國、香港等地人士組成的在地社群，形成獨立的經濟網路，涉及資本流動、房地產集聚與長期定居。然而，這些網路容易和販毒、綁架、網路詐騙等跨國犯罪活動掛勾，構成另一層次的安全隱患。⁵ 再者是敘事操控層面，部分菲律賓立法者在涉及南海主權或對中政策的議題上，發表了有利於中國立場的言論，或者在關鍵表決中採取迴避態度。⁶ 路奈爾認為，這類行為形成了北京在菲律賓國內的「代言人效應」，有助於中國在菲律賓政治話語中將特定立場正常化。最後在援助與捐贈方面，中國對菲律賓的捐贈金額雖然不高，但其戰略意圖在於透過「關係建構」來建立長期影響力，而非追求立即效果。⁷ 
        儘管面臨上述多重挑戰，路奈爾亦指出菲律賓社會具備相當的韌性。民調顯示，高達85%的菲律賓民眾對中國持懷疑態度；⁸ 獨立媒體的監督與司法調查亦持續揭露問題。菲律賓國家安全委員會近期已加強反情報工作，並計畫將相關機制推廣至各政府部門，以強化數位安全與機構透明度。此外，中央政府亦要求地方政府在建立姊妹城市合作關係前，必須事先獲得中央批准，藉此加強監管。
        路奈爾總結指出，中國對菲律賓的影響力是一種多層次、多管道的系統性行動，橫跨情報、政治、經濟與資訊等領域。菲律賓的民主開放性既是最大優勢，也是最脆弱之處。面對政治菁英內部的分歧，以及地方政府的各行其是，菲律賓在形成一致對中政策上仍面臨重大挑戰，而這種內部分歧客觀上對中國有利。他認為政府應盡早識別影響力行動的模式，並在不誇大結果的前提下，與各方行動者合作提出有效應對方案。考量現任總統小馬可仕任期到2028年屆滿，屆時菲律賓將迎來新一屆總統，當前的政策之窗（policy window）十分有限，相關行動刻不容緩。

大興土木（BBB）計畫結合一帶一路（BRI）——能源發展的啟示與洞察

        Taguibao教授是菲律賓大學迪里曼分校政治學系教授，陳至潔特別介紹他除了是學者之外，還是搖滾明星與吉他手，YouTube上可以搜尋到很多關於他的表演影片。Taguibao從國內政治角度切入，探討菲律賓政府如何回應外部挑戰，尤其聚焦於和中國的經濟合作對菲律賓國內政治穩定的影響。
        Taguibao以一名摩托車駕駛在排隊領取能源補助時不幸身亡的事件作為引子，⁹強調能源問題絕非單純的技術或經濟議題，而是直接影響人民生計的政治問題。菲律賓和已開發國家（如英國）在能源衡量標準上存在差異，例如英國關注碳排放，菲律賓則因長期依賴進口燃料（煤與石油），更關注電力產量與供應穩定性。這種對能源安全的渴望，使菲律賓難以抗拒中國提供的融資承諾。
        舉例來說，杜特蒂總統執政期間推行的「大興土木」（Build, Build, Build）基礎建設計畫，該計劃旨在中程內投入8到9萬億比索（約1600億至1800億美元），用於改善該國的交通基礎設施。 ¹⁰此計畫成為中國介入的重要切入點，中國透過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等管道，支持菲律賓多項橋梁、鐵路等大型工程。                    Taguibao指出，這些項目集中於特定省份，又恰為現任總統的籍貫地，顯示出投資背後的政治盤算。然而，這場以主權讓步（如低調處理西菲律賓海問題）換取經濟利益的博弈，最終並未完全兌現。數據顯示，中國承諾的300億美元僅有7億美元確實落實，許多項目因效率低下或分配不均而停擺，迫使政府文件中的 BBB計畫從充滿期待的「感嘆號」，變成充滿變數的「問號」。
        Taguibao剖析菲律賓政治的本質以及對中政策，進一步指出國內政治生態的三個核心特徵：政治地方化（總統的行事邏輯趨近地方首長）、家族政治網絡（人際與親屬關係凌駕政黨結構），以及政府與社會的理性落差（政治菁英或有戰略盤算，但整體社會未必如此回應）。前總統艾若育（Gloria Arroyo）曾在菲中關係與權力運作中扮演關鍵的掮客角色，連結起杜特蒂家族與小馬可仕家族。這種權力結構反映出菲律賓政治深受家族王朝與人際網絡影響，而非政黨體制。中國在這一系列互動中獲益最大，不僅在南海主權爭議上獲得喘息，更透過基礎建設計畫向菲律賓傾銷水泥與鋼材。反觀菲律賓，社會大眾對政治風險缺乏策略性思考，容易被杜特蒂的掃毒戰爭等議題轉移注意力，進而忽略了背後更具深遠影響的政治失誤、貪腐問題以及長期能源依賴的隱憂。
        Taguibao總結指出，菲律賓在尋求能源與經濟發展時，被捲入大國角力與家族政治的交織影響。儘管政府試圖以經濟開發作為外交轉向的合理化藉口，但在資金跳票、主權爭議與治理效能低落的現實下，這種對中依賴模式正為菲律賓的未來埋下不穩定的種子。

地緣視野下的全球中國：菲律賓的地方政治與中國影響力的日常中介

        吳安平是菲律賓大學迪里曼分校政治學系副教授，目前在政治大學擔任訪問學者。過往研究經常從高層次的｢地緣政治」理解中菲關係，將中菲關係包裝成國家級別的官方合作與融資協議，吳安平則將研究視角轉往「地方與日常政治」，主張中國的影響力並非單向地由強國（中國）投射，並由弱國（菲律賓）被動接收，而是在菲律賓地方層級被各種政治與社會力量「中介」（mediated）、轉化與重新詮釋。他進一步提出了觀察中國影響力落地的三個中介場域（sites of mediation）
第一個中介場域是「地方政治機構」（local political institutions）。菲律賓政府不是單一的行為者，而是由國家、省、市到村等，高度破碎化的權力層級所組成。中國的基礎建設計畫（如一帶一路）進入菲律賓後，必須穿透這層層的官僚體系與地方管轄權。因此，計畫的執行往往不僅是單純的經濟或行政問題，更是「政治問題」——這牽涉到誰能授權、誰能獲益，以及地方官員如何利用這些實體建設來作為自己的政治籌碼與政績。
        第二個中介場域是「地方政治菁英網絡」（elite networks）。菲律賓的地方政治深受政治家族、權力掮客與非正式政商關係所左右。中國的投資與計畫進入這個競爭激烈的場域後，往往會與地方既有的權力結構糾纏在一起，成為派系爭奪正當性的工具。與中國資本合作，可以被當權者包裝為「有能力吸引投資與帶來發展」的證明，但也可能成為政敵批評「不透明」或圖利特定利益集團的箭靶。中國的影響力在此被地方行為者「挪用」（re-purpose）到國內的政治鬥爭中。
        第三個中介場域是一般民眾的「日常詮釋」（everyday interpretation）。吳安平認為這是最重要的一環，即社會大眾怎麼看待中國和中國人。多數菲律賓人接觸中國的方式，不是透過抽象的外交政策，而是生活周遭實際發生的改變，例如正在施工的橋梁道路、新出現的中國企業與勞工，或是中國資金湧入後而飆漲的馬尼拉房價。這些日常遭遇會產生多種不同的解讀：有些人視之為經濟發展的象徵，樂於擁抱，但同時也有人對勞工競爭、環境成本、社經排斥與不透明等，抱持疑慮與不安。由此可見，影響力必須獲得社會認可，才能產生實質的作用。
        吳安平最後呼籲，除了看大國的「擴張」（expansion），更要看地方社會與大國的「遭遇」（encounter）。在面對中國影響力時，不應只問「中國正在做什麼」，也應該問「菲律賓人正在如何應對與利用中國的存在」。這證明了菲律賓並非被動的接收者，而是透過地方機構、菁英網絡與民眾的日常詮釋，試圖積極形塑並改變中國影響力的實際樣貌。

問題討論

        演講最後開放與會師生一同進行提問和討論。一名與會者認為吳安平提出的「中介場域」是一個非常龐大且有潛力的研究框架，提問未來該如何透過實際的調查或數據蒐集，來衡量不同層級（從中央、省、市到一般大眾）對中國一帶一路等專案的長期感受與詮釋？此外，一名與會者詢問宗教（特別是天主教學校）與華人社群關係的問題。
        吳安平回應指出，要將中介場域框架轉化為實證研究，是需要大量時間、資金與大型研究團隊（例如成立專門的中國研究小組）的龐大工程。因此，他目前主要將之視為一個「理論視角」，提供給其他學者作為研究的切入點，歡迎大家依此框架去進行各自的在地調查。至於宗教與教育的關係，他提到菲律賓當地的華人社群確實與天主教學校密切互動，許多沒有華人血統的菲律賓人，也會為了學習語言、文化或獲取社會人脈，而將孩子送入華文學校，這形塑了基層的社會網絡。
        一名與會者提問，菲律賓如何在美國與中國之間劃定界線（外交避險）？以及一帶一路在菲律賓失敗的深層原因為何？Taguibao回應，在菲律賓政治與經濟無法脫鉤，政治人物經常在「堅守國土主權」和「獲取中國經濟與基礎建設利益」之間拉扯。菲律賓政治人物口中的「獨立外交政策」，往往只是在美、日、中之間尋求利益極大化的彈性說辭。一帶一路的失敗，一般大多歸咎於菲律賓國內政治的缺陷與地方運作的失誤，包括地方政府夾帶私利，以及地方政治的阻力。
        一位與會者提問台灣與中國之間存在「兩岸一家親」等民族與文化上的論述，中國在菲律賓推動經濟與基礎建設時，是否運用類似的社會與文化基礎讓這些影響力得以生根？
        Taguibao認為，這可以追溯到菲律賓的後殖民與新殖民歷史經驗，影響了菲律賓應對超級大國的方式，此外，菲律賓社會容易「遺忘歷史教訓」（例如馬可仕家族的復辟），也讓政治人物在與中國交往時有更大的操作空間。吳安平強調地方脈絡。在菲律賓，即便是不具華裔血統或不通中文的人，也會因為想建立人脈、獲取教育資源或了解文化而進入華文學校。這種「社交參與」讓中國影響力在基層生根——它不一定非得是強大的意識形態，有時更像是一種為了「交朋友」或「求學」而形成的實務選擇。路奈爾則補充，這些社會基礎的建立，部分原因是中國試圖在菲律賓培養未來「志同道合的領導人」，透過長期的民間與教育網絡，為未來的政治影響力鋪路。
        總結來說，問答環節將理論進一步延伸到外交實務與社會文化的具體案例中，所有外部影響力最終都必須通過在地的「解釋」與「政治運作」才能產生實際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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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Jamaine Punzalan, 2025/1/30, Alleged Chinese spies posed as tourists in Palawan: official. ABS-CBN News, https://www.abs-cbn.com/news/nation/2025/1/30/alleged-chinese-spies-posed-as-tourists-in-palawan-official-0920
²  Aaron-Matthew Lariosa, 2025/3/26, Chinese Nationals Arrested on Espionage Charges Tracked Philippine, U.S. Vessels at Subic Bay. USNI News, https://news.usni.org/2025/03/26/chinese-nationals-arrested-on-espionage-charges-tracked-philippine-u-s-vessels-at-subic-bay
³  Bea Cupin, 2026/3/21, Rappler Talk: Filipino Navy staff admits to spying for Chinese. Rappler, https://www.rappler.com/philippines/interview-filipino-navy-staff-admits-spying-chinese/
⁴  Fan Wang and Jonathan Head, 2025/11/20, Philippines sentences 'Chinese spy mayor' to life in jail, BBC News,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x2l20jzp30o
⁵  Ellson Quismorio, 2025/6/9, POGO Workers now spying on the Philippines, NBI tells house quad-comm. https://mb.com.ph/2025/06/09/pogo-workers-now-spying-on-the-philippines-nbi-tells-house-quad-comm
⁶  Jean Mangaluz, 2026/1/27, Marcoleta echoes China's lines, drawing Hontiveros' rebuttal. Philstar,  https://www.philstar.com/headlines/2026/01/27/2503655/marcoleta-echoes-chinas-lines-drawing-hontiveros-rebuttal
⁷  2025/3/6, Tarlac gives accounting of cash, motorcycle donations by suspected Chinese spies. ABS-CBN News, https://www.abs-cbn.com/news/nation/2025/3/6/tarlac-gives-accounting-of-cash-motorcycle-donations-by-suspected-chinese-spies-0931
⁸  John Eric Mendoza, 2025/8/25, 85% of Filipinos distrust China, survey says. Inquirer, https://www.inquirer.net/453671/fwd-85-percent-of-filipinos-distrust-china-mainly-due-to-west-ph-sea-moves-octa/
⁹  Allison Co, 2026/4/19, Motorcycle taxi rider dies in QC while waiting for fuel subsidy payout. ABS-CBN News, https://www.abs-cbn.com/news/nation/2026/4/19/motorcycle-taxi-rider-dies-in-qc-while-waiting-for-fuel-subsidy-payout-1241
¹⁰  Dave Makichuk, 2021/1/21, Beijing backs Duterte’s ‘Build, Build, Build’ program. ASIA TIMES, https://asiatimes.com/2021/01/china-backs-dutertes-build-build-build-pro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