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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期 [工作坊演講紀要] Wedding for the Future: Ritual, Relationships and the Elusive Quest for "Return"

演講日期:2022年3月30日
發佈日期:2022年8月25日
講者:Nicholas Bartlett  (Assistant Professor, Asian and Middle Eastern Cultures, Barnard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
紀錄人:楊剛(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2022.03.30 Nicholas Bartlett

鉅變國度拉伸的「回歸」長路
  「種蕎子、吃蕎飯的地方」是雲南縣南方城市箇舊市彝語名稱「果作」的原意。由鉛、 鋅、銅等有色金屬點綴,兩千年來的錫業是被稱為「中國錫都」的箇舊的血脈。箇舊產出的錫,有些被軋成了食器、餐具、以及加熱海洛因以便施用的湯匙。1二十年多後,礦冶工業的蓬發與海洛因的流行都已如同經濟快速成長時期的陣痛一般成為歷史,然而,步入中年的海洛因長期使用者,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在巨變中國下延伸的「回歸」:雖戒癮與重新想像勞動生活密切耦合,箇舊的海洛因施用者在抽出針頭後,卻發現自己已非身處於在推崇毛主義的童年,也不見經濟改革早期的失序與遍地的機會。
  本工作坊由 Nicholas Bartlett 教授介紹他於 2020 出版的 Recovering Histories: Life and Labor after Heroin in Reform-Era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nd Columbia Weatherhead) 開始;該書包含他在箇舊長達 18 個月的田野工作所見,透過團體關係會議 (group relations conferences) 的介入,觀察戒癮者對於地緣政治、經濟、親密想像的思考與相互衝突,理解復歸社會歷程中的共同挑戰、以及對於集體生活和權威的想像。工作坊後半段,Nicholas Bartlett 教授透過戒癮者在如婚禮儀式中的表現、新娘對於家庭角色和性別分工的回應、從新娘對於成為一個「企業家」的期待等親密的勞動形式當中的思考,說明其如何牽動其復歸社會的嘗試。

沈默旁觀的礦山
  工作坊由一張箇舊山景的照片開始。公衛背景的 Nicholas Bartlett 在 2002 年開始進行一個英國與中國合作的 HIV 防治工作項目,並且在 2008 年因為藥物濫用問題進到箇舊。剛入城的 Nicholas Bartlett 教授並不知道礦業對於箇舊這個城市的重要性,也尚不知道他將認識跟對話的每個人,幾乎都與礦業有關,每人也都日夜被近在數哩之外的礦山沈默地凝視著。
關於這個被礦山旁觀的城市,Recovering Histories: Life and Labor after Heroin in Reform-Era China 從 Nicholas Bartlett 對於公衛過度狹隘的關懷的挫折開展:在風險行為之外,是否有更多對話的空間?或是,與其注意成癮,作為行政目標的「回歸社會」的意義究竟為何?藥癮者怎麼想像一個經歷巨變的社會、怎麼想像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並且要回歸到一個什麼時刻?最後,箇舊的這些人們,對於自己生命的述說會是什麼?
  如果要目睹海洛因在街頭流竄,並且被視為「第一公安危機」的景象,Nicholas Bartlett 被當地人提醒:2008 年這個到訪時間,晚了整整 15 年。該書第一章提到,1980 年代晚期成立了數間戒毒中心,到 1990 年代後期的大流行,海洛因充斥箇舊是一個非常短期的現象,直到 2008 年的,也已經不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大多數的海洛因使用者都是出生於 1965 年到 1970 年代晚期,35 歲以下的青年世代幾乎已沒有海洛因使用者了。海洛因使用的世代不同,也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Nicholas Bartlett 與我們分享,使用海洛因的人是不會使用 K 他命或是搖頭丸的。1980 年代晚期,在巨變國度下成長並做出了相似的決定的勞動者們、甫搬到箇舊的、慢慢富起來的青年們、那批在開山之後立刻成為私有戶的工人、貨車駕駛、或是各種「老闆」們、那批自認做了與那些唸了高中大學拿鐵飯碗的人不同的決定的人們……面臨著箇舊這個「世界最早的產錫基地」未來將不會繼續以礦冶工業作為主要產業的事實,必須回答這個城市代表什麼。
  本書其後的數章陳述了不同人的「回歸」:一群人拒絕了「回歸社會」的講法,因為他們自認並沒有錯過什麼東西、也並沒有被困在過去。他們藥癮的經歷讓他們成為了「國家需要的東西」、成為了一個用自主決定脫離苦難的公民社會領導。對另外一群人來說,「回歸社會」是一個怎麼被描述、怎麼被生活的經歷。對某些人,避免像 1990 年代時那樣被人取代,在已經改變的箇舊「當上老闆」就是回歸;對某些人,「回歸」這個想望已經不可能,他們在生命中時刻面對著的提問是「活著的敘事是什麼」;而對某些人來說,毛主義式戒癮的「強制隔離戒毒所」之外等著他們是一個不歡迎他們「回歸」的社會、一個「欠他們工作」的國家。

只要還沒死,用過的人永遠都會被看作藥癮者 
  演講的第二部分為本書第五章 A Wedding and Its Afterlife: Relationships, Recovery 內容的轉述,描繪著「回歸」的課題如何貫穿箇舊的所有社會互動:包含本章所描寫的「潘」和「蘇」這對情侶的親密關係,以及他們對未來的想像之中。
  十月的一個早晨,潘和蘇跟著幾個朋友一起走入美沙冬診所,領取他們的每日劑量。美沙冬診所的職員看著他們,說「這是你第二次結婚對吧」,今天,已經四十多歲的潘和蘇穿著結婚禮服,今天是他們的結婚典禮。幾個小時之後,婚禮流程在 Nick 的客廳正式展開,潘和蘇開始與參與者分享他們是怎麼在強制隔離戒毒所認識的。在 1960 年代出生,潘和蘇正好搭上了箇舊的海洛因世代,身為管理組(強制隔離戒毒所的「老大」),潘跟蘇熟知戒毒所的性別隔離政策,並利用購買物資的時間安排短暫的碰面機會,他們也會在戒毒所舉辦的舞會中,在籃球場上碰面。當潘知道蘇的隔離時間比他多出一個月,他甚至拒絕離開戒毒所,要與蘇一起離開、一起開始新生活。在婚禮場地,潘跟蘇發現他們的婚禮被安排到剩下的位置,而被安排到主要場地的那對未婚夫妻,年輕、有活力,站在巨大的婚禮拱門下面被各種相機攝影機環繞著,並對在旁等待的潘和蘇投以疑惑的眼光。
這場婚禮跟蘇的「回歸」有很大的關係,蘇說她想要的「回歸正常人的生活」或是「回歸社會」,是以與他人建立關係達成。她非常強調其他人的支持,強調在社會中「不再匿名」。在蘇想要脫離同儕服務的微薄薪資時,她也是用「與他人建立關係」為主要方式,這也是她結識 Nick 的契機:Nick 在剛到箇舊的第一個禮拜就在一個社交場合與蘇談上話,而蘇在當時,也就是她與 Nick 見面時,就邀請 Nick 參加她與潘的婚禮。當 Nick 在第一次田野研究結束,準備要離開箇舊時,蘇和潘堅持要幫 Nick 保管他的腳踏車和網球鞋,放在一個廚房外面的閒置空間,作為 Nick 在箇舊的一個「佔位」,讓他可以回來。在 Nick 與潘和蘇這對伴侶的關係中,潘和蘇(尤其蘇)也不吝要求一些回饋和幫助:Nick 被要求與蘇的兄弟和蘇的姪子姪女分享學習英語的策略,或是被要求在蘇的身體不適時參與他的 NGO 安排的求職活動與一些讓參與者可以「加速回歸社會」的活動。
Nick 與這對伴侶結識的第一週,他們就已經開始對Nick分享婚禮的規劃。和強制隔離戒毒所裡面國家展示「只要這些人跟社會隔離,國家會照顧他們」的集團婚禮相對,箇舊的婚禮是公共且砸重本的。會有一個長長的車隊在週末穿梭在市區,會安排車隊的顏色、宴開幾桌、上什麼菜。潘和蘇雖然宣稱自己不在乎繁文縟節,只是想要用婚禮證明他們對對方的愛,但箇舊婚禮的背景,還是讓他們希望可以在客人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他們結婚時也大方分享自己的故事,以及在當代的箇舊「回歸社會」的困難。蘇另外分享了職場歧視的經驗:她曾經應徵一個工作,但是在報到當天被通知「喔我們搞錯了,我們不需要你來這邊工作」。還有一次,蘇代表自己的草根組織去省城參與疾管局的活動時,一個不同城市來的疾管局職員被分配為蘇的室友,在與蘇短暫聊過之後,這個疾管局職員突然離開房間並向上司抱怨這樣的安排,而接下來的幾天,疾管局的所有人員都被撤出這間飯店,甚至被安排不同的用餐地點。婚禮前幾天,在一場公安與用藥經驗者的會談中,由於用藥經驗者對於警政的負面經驗,難免會有較激烈的發言,但一個公安領導「吸白粉,說白話」的發言,直接否定了蘇和她的 NGO 夥伴多年來營造的「用藥者」與「曾經有吸毒經驗」的分別。這對伴侶也發現他們的家庭也會懷疑他們「回歸」的能力,如同潘所說:「他們不相信我改好了,就是暫時沒問題,今後還不一定。」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這對伴侶而言,結婚這個儀式的功能是一個標誌他們從用藥者「變成」正常人的一個重要事件。人類學告訴我們,婚禮常被視為有一種龐大的力量,可以將人從一個脆弱的狀態,變成一個社會肯認的狀態。雖然這段伴侶很清楚婚禮在當代中國的炫富功能,但婚禮所代表的象徵意義和把人放入新的社會位置的功能,正是這對伴侶想要的。
由於清楚知道其他用藥者的婚姻狀態,潘和蘇會要求 Nick 告訴別人「這對伴侶跟你認識的其他用藥經驗者不一樣」,也告訴別人潘跟蘇有多努力地在「回歸社會」,告訴別人他們有多努力照顧家中老母。這些被說服的對象也會被潘和蘇要求,反過來告訴 Nick 潘跟蘇在社區中有多努力。他們的回歸社會過程需要不斷地搜集一系列的證據,以證明他們可以改變。
婚後,蘇決定要用情侶擁抱的圖庫照片、和自己的婚禮照片裝整新居。雖然稱作新居,但是這個場所卻變成家內照顧工作(潘的母親因為中風導致半身不遂)的場域。在照顧母親的同時,潘跟蘇會討論「媽走了之後怎麼辦」的問題。因為用藥,潘已經用掉了家產的一部分,但這個照顧的勞動使他認為他確實有與他的手足競逐家產繼承的權利,甚至雇用了律師,試圖讓老母留下一個新的遺囑,讓他們可以留著房子。
於此同時,蘇也決定要離開家裡並且重新以實業家的身份進入職場。在 NGO 時,她認識了一個在 NGO 工作的政府職員,作為一個在政府工作外用賣一些商品獲得額外收入的人,他基本上成為了蘇的榜樣。蘇也開始向 Nick 熱情的說明這種賣商品的機會,但其實這些面霜等商品都是來自安麗,而蘇將她前往安麗(Nick 也被拉著一起去)視為她成為她長久以來身為「自立企業家」的一個新的篇章。在參與安麗的第一週,蘇就參與了三個安麗的晚間活動。在 1990 年代早期,蘇進入了由男人掌控的礦山,並且透過買賣錫建立了自己的汽修廠和茶店,成為了一個成功且自立的企業家。而安麗提供了一個她重新接觸這種買賣的機會,在安麗時,蘇常會說「喔這個我很熟!就好像在當時一樣。」安麗提供的產品故事和傳銷者的生命故事分享,讓蘇認為在這樣的開放環境和看似公平的升遷制度下,她可以安全地分享她的物質濫用經驗。而當蘇的上級聽到這樣的故事,他的反應是希望蘇可以用安麗的產品去「幫助」她的同儕一起回歸社會。但是在這些成長、升遷、出國旅遊的承諾的背後,蘇借了大量的錢去買了安麗的產品,並且以送禮試用的方式推銷,但是認為自己「欠他們很多」的蘇,卻鼓不起勇氣請她的同儕們買下這些產品。
  十八個月後,Nick 要回到箇舊時,蘇在電話中要求 Nick 幫她帶回一個芭比娃娃,說他們有一個驚喜要給他。原來,因為他們的身份無法合法收養小孩,蘇和潘非法收養了一個孩子。但因為蘇的健康狀況逐漸惡化,並且兩人不確定自己養不養得起這個孩子,因此他們和這個孩子的生父母仍然維持關係,以一個禮拜探望這個孩子幾次的方法來「有小孩」。蘇在戶籍、階級的關係中部署了大量的親密關係,就是為了要有一個孩子,,她認為,有一個孩子才是正常人,才是「過個正常人的生活」、才是「回歸社會」。又過了三年,Nick 回到箇舊,潘已經因為腿部的循環問題過世了,而蘇已經有了一個新的,沒有用藥經驗的男友。蘇認為這是一個回歸社會的良好機會,因為「我男友是正常人」,但是蘇的個性也從以往的活潑風趣,變得安靜和怯懦。

提問環節
         在提問環節中,古明君老師針對離開勞教所的體制設置提問,在離開全控機構後,是否有一個體制設計,讓他人知道他們曾經在勞教所待過?古明君老師指出,蘇「回歸社會」的困難與離開全控機構的經驗類似,但他人如何記得他們是用藥經驗者?
Nick 表示他自己只有去過全控機構一次,但是透過與他人對話的過程,他也收集了關於這些機構的敘事。雖然隔離強制戒毒所的環境並不值得嚮往,但是除了親密關係的建立,很多國際 NGO 將資源投注在這些隔離場所,也使得很多草根組織的發源,是在這些隔離處所的牆內。蘇和潘的婚禮的最大貴賓也是隔離處所的一個老師。Nick 表示,隔離處所確實不是令人嚮往的地方,但是裡面確實存在龐雜的親密關係。離開隔離處所後,社區戒毒在 2008 年的介入,讓有用藥經驗的人在三年之後可以透過藥檢「變成正常人」,不過,疾管局和警力的關注和介入也使脫離用藥者身份更為複雜。
學生也提問,關於照顧勞動和回歸社會的關係以及為何在回歸社會這個視野中強調照顧的概念?照顧的意義為何?Nick 表示,照顧勞動這個概念,有一個性別的向度:潘的家人對蘇進行照顧勞動有很大的期待,在箇舊也約有 80% 以上的用藥者是男性。與他們進行互動是較為簡單的,而與蘇的認識是透過她與潘的婚禮,但是蘇回歸社會敘事是與她和他人的關係相關。Nicholas Bartlett 在演講的最後總結,雖然被要求進行家務照顧勞動確實有性別的向度,但是蘇將自己貢獻出來,並且以修復親密關係的方式「回歸社會」,與男性的賺錢回歸社會的方式有著顯著的不同。透過這對伴侶在婚禮儀式中的表現、家庭角色和性別分工的狀況,以及蘇作為女性在不同勞動形式中的思考、最後挑選伴侶的原因等等,我們得以看見曾經有過吸毒經驗者回歸社會後遭遇的各種處境與困難,也更加了解這群行動者如何進行復歸社會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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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980 年代,與礦業的市場化同步,海洛因在箇舊市逐漸變得「比高麗菜還容易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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