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臺灣農產品外銷情況與中國大陸反制措施的影響－訪金子宏貿易有限公司

受訪者：劉志華（金子宏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楊景雲  (金子宏貿易有限公司總經理）
日期：2022年10月17日
地點：金子宏貿易有限公司
撰稿：林芷婷（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為更加了解臺灣農產品外銷的情況和中國大陸反制措施的影響，清華大學社會所師生來到台南麻豆拜訪金子宏貿易有限公司的劉志華董事長及楊景雲總經理。4據劉志華的說法，金子宏是以包裝廠為主的貿易商，內有外銷、包裝、批發等多項業務，原先（2021年之前）¹外銷市場有高達九成五都是做大陸線的，主要會包裝文旦、鳳梨、芒果等各種水果並直接外銷出去，是全臺灣目前經營中國大陸市場最久的包裝廠。

中國大陸對臺農業反制措施及影響
　　剛進到金子宏公司時，楊景雲先帶師生進行參觀，有三層高的層架、水洗機、冷庫等設備，她提到在做大陸線時，因為量很大，有時候一採收可能就要裝箱了，那不容易散熱，容易會有水果熱的問題，就需要靠冷庫來預冷、保有冷度來處理。不難發現，像金子宏這樣主要外銷往中國的包裝廠，其實有不少基本設備和研發技術，就是因應中國大陸這個廣大市場而生的，這也反應在劉志華回答中國對臺農業反制措施的影響有哪些、程度如何上，他直言「影響很大非常大」，因為大陸的市場是很穩定又非常大的，所以當這個市場被強制消失，變得要去尋找其他多個「小市場」來補，但實際上其它國家的市場沒辦法維持一整個年度，臺灣內銷市場也相當小，在2021年開始的三波制裁下來後（2/26禁止鳳梨、9/16禁止釋迦及蓮霧、隔年8/3美國議長訪台事件），整體營業額剩下不到一成。劉志華解釋，中國大陸獨獨先挑選鳳梨，是因為鳳梨是臺灣外銷到過去量最大的水果，「那當然從量最多的開始」。
　　回溯起金子宏貿易公司的起源，劉志華說其實是有趣的經歷，原先家中就是做臺灣內銷的水果批發商，有天他突發奇想，想說去中國大陸找水果引進，但最終反倒是認識了深圳和廈門的一些水果商，並且反被詢問很多臺灣的水果像是蓮霧和芭樂等等。那邊的人覺得新奇，也很喜歡，讓金子宏進了2005年在浙江省杭州市的「兩岸農產品博覽會」。因為賣得太好，他就一路走了下來，甚至2005年時，還沒有正式開通廈門直送，所以是先運到金門再過去，可以說是變相運用變相小三通。而2010年兩岸ECFA生效後臺灣的第一個證書，其實也是金子宏公司。
        劉志華也說明，因為金子宏是有經營品牌的，十多年的經歷下來，雖然遇上市場崩盤，但不會太影響到他們的價格，這是比較慶幸的地方。慶幸歸慶幸，但大受打擊也是真的，他們很希望政府能多協助開發市場。不過實際上他認為政府再怎麼輔導、他們再怎麼努力做，虧損都補不回來，「經濟應該跟政治脫鉤……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當然中國是不會把政治跟經濟脫鉤，可是如果說我們臺灣能夠操作，把政治跟經濟脫鉤，我想那至少基層的農漁民也不會受傷的這麼嚴重。」他也透漏真實心聲。

市場轉型與貿易障礙
　　金子宏在中國大陸這樣的對臺灣農業的反制措施下，也嘗試轉型自身的外銷策略，像是往日本發展，但劉志華也坦言，因為往日本的貨量可能一個月才能出一櫃，加上日本設有「貿易障礙」－水果需要進行低溫冷藏檢疫，通過之後才被認可出包裝，他也舉了實際例子來說明，比如要送文旦往日本，當天裝完箱後，要先在高雄冷藏兩周、進行檢疫，接著船運過去（大約需三周），到了日本再進行檢疫一次。
　　或又像是芒果，日本也規定必須要送到所謂的「蒸熱場」，要蒸兩個小時、蒸到測量出中心點有達46.5度，才可以裝運過去。主要是為了殺水果裡面可能攜帶的蟲卵，同時也設下貿易壁壘，保護日本國內的水果產業。雖然芒果所需花費的時間可能沒有文旦來得那麼長，但這樣加溫也對水果的品質影響很大。楊景雲表示，「所以說日本市場不是說不能做，只是說它設定的障礙很多」，要接單不容易也不穩定。
　　而這和中國大陸2016年前幾乎沒有限制的寬鬆政策比起來，市場實在差很多。劉志華和楊總經理也特別提到，在馬英九執政期間，甚至有「政治採購單」的攏絡措施。意思是國台辦要求中國大陸國營的水果公司，必須要和臺灣（不論公營或私人）買水果，在那個時期，金子宏佔了一半以上的比例，然而，換黨執政後，就沒有聽過有和臺灣任何一家下單了，而後面這五年來，港口對臺灣水果的檢查也愈趨嚴苛。
中國大陸對臺灣進行「養套殺」？
　　有同學提到關於中國是否採取「養套殺」的手段，意思是指初期先是將市場放得很低很低，歡迎大量進口，之後再用各種條件進行制裁。關於這塊，總經理的看法是「這說法並不客觀」，認為比較是「認知作戰」。而且重要的是要先了解到臺灣水果貿易的歷史是怎麼發展、臺灣政府有沒有什麼管制和措施去改善農業狀況。在一些實際狀況上，總經理指出，其實不應該開發那麼多台糖用地（台糖土地）給利益集團承租，而更應給果農、小農。對小農來說，能推廣自身水果過去中國大陸會是一條可行的路，他們會覺得既有市場也覺得驕傲。兩位也表示，這種事情不需要套到政治上，因為像金子宏是不靠任何（政治）關係的、是透過自己的實力和品質來爭取市場，那這就是商人心態罷了。
　　劉志華接著表示，他認為一開始中國大陸其實有所謂的「幫助心態」，到了中期，則是就著所謂的「市場供需」狀態，最後確實是有點採取「政治干預」的做法，想要對台灣實施經濟制裁，「但我也不曉得到底是不是『殺』？」。反過來臺灣政府的態度假如能夠秉持在商言商，劉志華認為重新打開大陸市場是非常有機會的，只要任何一方釋出適當的善意，遞橄欖枝，那怎麼談其實很簡單。但是臺灣政府保護農產品的方式，是透過不允許中國大陸任何水果進口，其實不公平。因為像蘋果、水蜜桃，在臺灣的生產量是微乎其微。不過中國大陸的產量卻很大，品質好，價格也便宜。如果可以開放進來，劉志華說：「（這樣）對所有臺灣百姓都是好的、對消費者都是好的，這對農業衝擊就很小」。
　　不難發現他們對市場經營和政治關係的立場有自己堅定的想法，劉志華補充說明，「我們臺灣政府也是不希望把大陸禁止水果跟政治扯上一塊，對不對？他們現在至少在媒體上面講得都是這樣，講說，單純希望你對岸單純針對農產品檢疫這一塊來進行所謂的『談判』。」他認為用「談判」一詞是很強硬的，要讓政治和經濟脫鉤，並且推進友善的互動和政策，那我們應該要放軟身段。放軟不是指沒有身分地位，也不是說我們沒有自己的規格，但就是希望我們是用「協商」，是好好和人家溝通，「這時候都不用扯什麼一國兩制，都不要」。

師生與劉志華董事長（左三）與楊景雲總經理（左一）訪談

談臺灣農委會的「補助」措施
　　劉志華和楊景雲也不只一次提到他們對臺灣政府和農委會措施的評價。用具體的例子說明，比如說現在要鼓勵臺灣的鳳梨轉往日本市場，希望提高臺灣鳳梨到日本下貨後的品質。但是像前面提到的各種「貿易障礙」、「貿易壁壘」，他們認為，臺灣政府的態度也助長了外銷到日本的難度，原因在於比起提升品質更像是在管制、打壓。又比如提供申請補助的機制十分複雜，複雜到讓很多人想放棄，連CPC（中國生產力中心）也常常讓人感覺是在刁難，「那到底是在鼓勵、獎勵出口，還是刁難？」劉志華希望，農委會應該是要了解檢疫過程中業者遇到的問題，接著思考如何去教導、協助，而不是跟著那樣嚴格檢查、挑瑕疵。

　　同學們最後有詢問關於「地區」用詞的使用，劉志華苦笑地說「後面這幾年真的是困擾到無所適從」。像是曾經有過一定要在箱子上寫上「藍的」縣市做為產地，才進得了海關（比如不能寫「臺灣台南」），但其實也沒有被要求說要寫「中國臺灣」，就是年年標準都不同。但他表示自己看未來的臺灣和中國大陸的關係，覺得不管是哪一黨，只要願意溝通、協商都好，不要說要去「談判」，會有對立的意味。
　　透過金子宏貿易公司和劉志華的經歷和觀點，讓我們更了解到臺灣農產品外銷的發展歷史和實際情況，以及各方面如何受臺灣政黨輪替、兩岸之間關係而變動，這說明了臺灣一些農民和業者的商人心態、市場導向，也顯示出中國大陸對臺灣水果農業在線上線下的影響力。

師生與劉志華董事長、楊景雲總經理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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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2021/3，中國以多次檢出台灣鳳梨有介殼蟲為由，暫停了台灣鳳梨的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