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介民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Wu Jieh-min, 2022, Rival Partners: How Taiwanese Entrepreneurs and Guangdong Officials Forged the China Development Model.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吳介民，2019，《尋租中國：台商、廣東模式與全球資本主義》。台北：臺大出版中心。

    

        Rival Partners是《尋租中國》的英文本，從翻譯改寫到出版耗時三年。這本書由哈佛大學亞洲中心出版，列入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Monograph Series，由Harvard University Press發行。哈佛燕京學社主任裴宜理（Elizabeth J. Perry）告訴我，亞洲中心不曾出版過翻譯書，她在出版委員會提出此議有開創新路徑之意，因此必須慎重其事。
        為何英文版的主書名叫做「敵對的合夥」？早先出中文版時，臺大出版中心要我提出英文書名，我給的是書中的一個核心概念Rent-Seeking Developmental State（尋租發展型國家）。亞洲中心編輯認為，如果將尋租中國直譯為英文，一般英文讀者很難了解，光是尋租（rent-seeking）就不通俗易懂，rent容易被誤解為房租、地租的租。於是，我著手構思英文書名，跟編輯、裴宜理、黎安友（Andrew Nathan）等人來回討論多回，最後綜合黎安友的建議，取名Rival Partners。至於副書名與中文也有差異，但基本上貼近原本題旨。

尋租中國的理論觀點
        讓我先從《尋租中國》的主要貢獻說起。第一，這本書提出一個新論點，解釋中國經濟崛起過程中台資與台商的角色。我從中國與全球資本主義的連結入手，藉由修正全球價值鏈／商品鏈理論，分析中國如何利用1980年代開啟的傳統產業價值鏈移動——從東亞四小龍移入中國東南沿海地區——的契機，順勢打造了世界工廠。台資（連同港資）是全球價值鏈延伸到廣東的「中間人」，因此沒有台資就無法建構廣東EOI（export orientation industrialization，出口導向工業化）發展模式；而沒有廣東模式，就沒有後來的中國經濟崛起。我在全球價值鏈理論基礎上，提出「地方鑲嵌治理」概念，解釋外資和在地國家與制度的連結；接著從這個角度，提出「地方成長聯盟」的架構，解釋中國快速成長的動能與分配結構。直到結論之前的第七章，才提出「尋租發展型國家」的概念，來理論化中國的國家機構在發展中的雙重角色，並且比較中國與東亞發展型國家的異同。這是一個刻意的論述策略，在詳細鋪陳了個案調查和中國四十多年發展歷程之後，才提出我認為本書最主要的解釋概念。
        第二，本書對尋租理論提出修正，也對尋租與發展之間的互動關係，提出新的理論詮釋。在主流傳統文獻中，尋租與發展這兩股力量被預設為互相矛盾，但本書從中國發展的歷史制度特性，解釋中國在一段期間內，機構化尋租活動和經濟成長具有併生性質。我在書中指出，中國在出口導向之勞力密集工業化的快速發展階段（大約從1980年代中後期到2010年代中期之間），乃是被外資、國家發展政策與尋租制度之間的複雜關係所推動。地方政府官員機構化尋租機制，在地方政府與外資及私人資本之間形成庇護式關係網絡，使全球價值鏈與在地體制之間產生連結；而中國的發展特色即在於：國家作為價值鏈中的一個價值攫取者。既有文獻對價值攫取者的分析，主要是針對價值鏈中的廠商，但忽略了國家在價值鏈中的角色，本書提出地方鑲嵌治理切入全球價值鏈，把國家視為全球價值鏈當中的價值攫取者來分析，是我對價值鏈理論的創新。
        那麼，國家如何作為價值攫取者？中國的尋租發展是建立在勞力密集出口工業之上，因此國家與官員的角色本質上是提供一套治理機制（包括社會控制），以廉價民工勞動力跟資本交換政治租金。因此，本書第三個理論貢獻，是以「雙重剝削」來定義中國式的階級剝削特質，以此修正傳統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剝削概念。除了傳統分析勞資關係中資方（包括陸資、台資與其他外資）對勞工的剝削之外，國家對民工的身分制度安排（公民身分差序），導致了第二層的「身分剝削」。然而，當中國的人口紅利消失、勞動力成本提高，同時環保與土地成本快速增加之下，原本的地方成長聯盟勢必面臨巨大的轉型和重組壓力，並且造成中國目前經濟轉型的最大陷阱：無法從勞力密集成長模式順利過渡到以創新為基礎的成長模式。¹

哈佛亞洲中心嘗試出版翻譯著作
        《尋租中國》是投稿給「臺大哈佛燕京學術叢書」進行審查與出版。或許是因為這個機緣，加上其他貴人推薦，出版半年後，哈燕主任裴宜理提議翻譯本書，並由哈燕提供一筆翻譯費用。於是，我開啟了一個翻譯計畫，著手尋覓譯者。² 好友魏簡（Sebastian Veg）介紹毛雪萍（Stacy Mosher），她曾經翻譯過高華、楊繼繩等人的著作，於是我力邀來協助。據我所知，這是毛雪萍翻譯的第一本社會科學著作，書中大量的圖表與數據，不同於她過去熟悉的文類。
      從翻譯到出版將近三年，這個過程值得分享給學友。毛雪萍優異的專業翻譯，大大增進了本書的進度與品質。翻譯過程中，我參與了每一個細節，角色如共同翻譯，包括提供專業詞彙譯名，校訂、修改初稿到完成整部譯稿。校對譯稿和數據表格對我是很大的考驗（包括眼力和耐力），幸好在圖表方面，有得力助手林政宇一起核對、勘誤。廖美也協助校對文稿（她在中文版出版時已大力協助，曾經花了一個月閱讀我的初稿，之後又校讀一遍）。這樣就耗時一年。
        由於本書專業概念與專有名詞甚多，需要仔細斟酌、多方查證，而許多中國慣用詞彙並沒有統一且精確的英文譯名，舉例來說，「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這組名詞是本書重要概念，兩者在制度、政策、廠商操作上的意涵差異極大，但中文只有一字之差。如何以精準、對稱且易懂的英文來表達，煞費苦心，最後我想出“processing of shipped materials”和“processing of imported materials”這組英文詞彙。
        本書雖為「翻譯著作」，但出版過程無異於一般的原創英文專書。我備妥英文稿後，必須先投稿至哈佛大學亞洲中心。我先撰寫一份英文版出版計畫書，說明這本書的要旨，過程中我的同事謝斐宇和黎安友給予很實用的意見。接著將計畫書連同書稿，由亞洲中心出版委員會送匿名外審，審查通過後才簽定出版合約，並且根據外審意見進行最後一輪修改，包括更新數據資料與內文、增列參考文獻、增加許多條「作者後記」（author’s postscript）、編輯中英文專有辭彙對照表等等。交稿後，等待出版委員會開會接受修改稿，才能進入後製程序。這個流程又耗費將近一年。
        後製程序讓我體驗到美國高品質大學出版社，在編輯製作上的嚴謹。在copyediting（文稿編審）的環節，我就見識到專業編輯修改文稿的功力，她們能看出原稿中我渾然不覺的錯誤或矛盾之處，接著一一修改與回應。這個過程苦樂兼具，整整兩個月，我除了日常學術與公共領域參與，時時刻刻專注於校對。再來是等待編排校對，校對的流程長達三、四個月，是另一次對耐性與專注力的考驗。書封（dust jacket）從設計、文案定稿、校對到印刷，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意味深遠，希望以後有機會講。索引也是另一專業，中文版的索引是我自行編制，亞洲中心編輯建議找索引專業者來做。我找到的專家索費不貲，但真的高度專業，甚至出版過一本如何編制索引的書。
        就這樣，直到第三年秋日將近，才算大功告成，可以開一罐啤酒慶祝，等待書籍付印。在這三年期間，我前後閱讀這部書稿不下十次。其中一些甘苦，可參考英文版中的序言一文。

裴宜理：探索中國崛起基礎的指南
        我邀請裴宜理為英文版撰寫導論。以下摘譯兩段她對本書的評論，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見書中的全文：
無論未來局勢如何演變，吳介民對過去四十年中國經濟進展的深刻分析，將成為解釋中國歷史性崛起的一個主要貢獻。吳介民結合豐富的民族誌細節和全面的理論架構，將國際連結和地方治理網絡扣連起來，對我們這個時代一個最重要、卻最出乎預料的故事，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解釋。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震天價響，對國內少數民族殘暴對待，日益強硬的對外立場，中國經濟崛起後的行為表現，何以在全球引發焦慮便不難理解。不論將來局勢發展，中國崛起的基礎都需要嚴謹的學術分析。吳介民這部關於中國尋租發展型國家的起源和迭代演變的專書，既深思熟慮又發人深省，是一本不可或缺的指南。
最後，中文版讀者已經知道，這部書是獻給我的母親。在英文版，她的名字我用台語文拼音Tshuà Tsīng-tsú，媽媽和我的讀者都了解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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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本書出版時承蒙林南、謝國雄、李靜君、孔誥烽四位國內外社會學者推薦。出版後謝國雄、黃崇憲、王宏仁、謝斐宇等社會學界同仁撰寫書評。謝國雄，〈「租」從何來？「租」作何解？廣東模式、尋租發展型國家與資本主義〉，《台灣社會學》39: 137-166。黃崇憲，〈《尋租中國：台商、廣東模式與全球資本主義》：回應與對話〉，《台灣社會學》38: 183-194。王宏仁，〈「貢獻於紅色帝國的半邊陲資本——書評：吳介民著，《尋租中國：臺商、廣東模式與全球資本主義》」，《台灣社會學刊》66: 191+193-202。Michelle F. Hsieh, 2020, “Book Review, Xun zu Zhongguo: Taishang, Guangdong moshi yu quanqiu zibenzhuyi (Rent-seeking Developmental State in China: Taishang, Guangdong Model and Global Capitalism),” The China Quarterly 242: 581-533. 本書也很榮幸獲得國內三種專書獎項及榮譽。
² 此翻譯計畫承蒙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補助不足的經費，我要感謝時任所長謝國雄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