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日期：2023年4月21日
發佈日期：2023年6月16日

講者：
林宗弘 (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吳介民 (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
戴瑜慧 (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副教授)
黃兆年 (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
沈伯洋 (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
林正義 (中央研究院歐美所研究員)

紀錄：
李佳諭（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暨中國研究學程20週年系列活動中，規劃兩場中國銳實力講座，第一場講座中， 林宗弘、吳介民、戴瑜慧、黃兆年、沈伯洋針對中國銳實力的轉型、展現、操作等現象進行分析與探討，講座的最後邀請林正義給予綜合評論。透過座談會中的研究交流與對話，了解中國銳實力的運作狀況，並且進一步反思台灣目前的處境。

製造威權銳實力——中國對台政策的轉型，2018-2022

        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本中心主任林宗弘主持的科技部中國銳實力研究計畫，目的是透過資料庫建置與整理，提供中國銳實力在台灣境內運作的理解資料。對於銳實力的界定，林宗弘藉由國關理論與黨國現實，指出其指涉的是武力鎮壓以外的政權實力表現方式，如運用組織部、統戰部、宣傳部和共青團等黨國組織，進行權威或利益收編，以及訊息操弄等一系列行動。禁止農漁產品進口、實施互惠待遇與假訊息攻擊等，也是中國對台銳實力的操作方式。
        為了釐清中國銳實力在台灣的運作過程，銳實力研究計畫從網絡的角度出發，試圖找出投射中國影響力的機構，進一步指認出銳實力在台灣的代理人與協作者。研究計畫所建置的「中共對台工作新聞事件史資料庫，2018-2022」，以統戰相關關鍵詞抓取《中國台灣網》之公開新聞，從中判讀中國與台灣相關機構和人物的統戰交流，目前總資料整理數已超過二千三百篇。
        林宗弘指出，透過資料庫建置與行動者網絡描繪，能夠掌握銳實力在台灣主要運作機構的行為網絡。觀察網絡模型的變化可以發現中國對台政策隨著時間不斷轉型，而轉變之形式往往與台灣內部的政治勢態息息相關。例如，太陽花運動後，中共於2017年提出青年一代、基層一線、同等待遇等優惠政策，試圖收編陸配、宮廟、攤商、旅運、農漁會、村里長、私校、媒體、原鄉等群體進入統戰陣線。2020年起，COVID-19疫情使兩岸實體往來中斷，而線上的統戰活動成效又十分有限，中國對台政策進而收編並改為威嚇，不僅在經濟上大規模採取禁止進口政策，軍事威嚇活動的頻率也大幅上升。同時亦逐漸呈現由實體網絡到假訊息傳播鏈的政策轉向，例如，透過發布關於疫情的假新聞，製造台灣內部混亂等。資料庫數據亦顯示，銳實力在台灣的協力機構正隨著時間增加，目前已達上千個，由此可見中國投入資源之巨大。
        林宗弘指出，中共對台工作重點從過去以經濟實力為主的「收編」、以軟實力為主的「宣傳」，逐漸轉向更具侵略性與威嚇性的銳實力擴張，並且其行為網絡正在不斷深入台灣社會當中。他提醒，面對中共統戰與假訊息等銳實力的進擊，台灣政府與公民社會應共同思考並發展民主防衛的機制。

「新冷戰」對台灣的中國研究轉型的影響

        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吳介民指出「新冷戰」一詞目前尚未成形，並將其定義為一起不確定的世界事件以及不確定的未來。台灣作為一個主體，同時面對多重且矛盾的認同競爭與世界的不確定性，勢必面臨許多挑戰，更呈現了無數可能。
        在中國研究的學術領域中，台灣從「匪情研究」到中國研究、傳統兩岸關係研究、台商研究、中國政治經濟社會發展相關研究等，累積相當多的成果，同時，各類型民意調查（包括台灣人對兩岸關係的態度、中國民意調查，以及在台灣進行中國民意調查之可行性）亦十分豐富。學界關於中國因素的討論，從影響力操作、銳實力的發展及演變，到以商業作為統戰方式、跨境雲端計算與操作等，涉及多種面向。然而，吳介民在《尋租中國》一書中就曾指出，目前台灣因素的影響力被高度低估，台資與台商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影響，以及香港內地化、威權化並從「一國兩制」到「一國一制」的過程，都為台灣的中國研究領域留下許多探索空間。
        吳介民在過去十多年間，從出版《第三種中國想像》、《尋租中國》，到擔任《銳實力製造機》主編，不斷在中國因素的學術實作道路上前行。他認為，同時面對血緣民族主義及中共政權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由收復台灣的意圖，中國難題成為台灣的根本議題。然而，當下國際對於中國影響力的研究領域正高速擴大，使得台灣得以走在中國研究的前端。
        未來，美中對抗與「新冷戰」趨勢，將成為台灣進行中國研究的重要立基點。首先，台灣與中國的特殊關係，使台灣可以成為替代的中國田野，在冷戰期間就曾有許多國外學者選擇以香港或台灣作為研究中國的主要田野，而在香港經歷內地化後的現在，台灣更可能成為國際想進入中國的田野地首選。其次，台灣經常成為國際間另一個中國的想像，兩岸分治後的政治歷程，亦提供中國民主的發展可能性。最後，吳介民指出，在地緣政治中處於帝國邊陲的台灣，曾經擔任將全球供應鏈、價值鏈帶入中國的「半邊陲」角色，同時在此過程中成為核心國家，因此未來作為國際重要成員的台灣，仍然能夠透過本身獨特的視野，開拓研究中國的新觀點與理論。透過研究中國而了解台灣，是過去二十年來當代中國研究中心致力的目標，吳介民也期待在未來二十年能夠繼續前進。

綿裡藏針——從兩岸媒體交流活動的軟中帶硬看中共對台銳實力

        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教授戴瑜慧指出，科技部中國銳實力研究計畫希望跳脫傳統「硬實力」與「軟實力」的二分法，透過威權體制宣傳、收編、鎮壓與三大類政治行為的理論重新解釋中國的政治行為，如此一來才不會忽略某些看似非常軟性的活動（例如兩岸媒體交流活動）所隱含的權力運作施壓背景，也較能意識到綜合實力中綿裡藏針的危險性。
        戴瑜慧和團隊研究2012-2022年的兩岸媒體交流活動，試圖了解習近平上任之後的媒體銳實力運作情形。在145筆關於電影、媒體論壇、單一媒體舉辦活動、廣告、新媒體、電視、電競、文學、音樂、新聞的活動中，戴瑜慧發現中國的兩岸媒體交流與兩岸關係，大致上和對台政策呈現同步走向。例如，2012到2013年間，兩岸互動頻繁、關係較緊密，交流活動也較多；到了2014年，太陽花學運及後續事件導致兩岸關係的互信基礎迅速崩解，交流活動也呈現雪崩式下跌。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逐漸娛樂化的意識形態，在近年的交流中，以傳統新聞媒體為主的論壇類型活動越來越少，有關流行娛樂的交流形式則逐年增加，例如，2016年台灣博碩文化股份有限公司與中國移動子公司咪咕動漫公司，共同舉辦兩岸首次合作的Cosplay動漫大賽「兩岸次元英雄大賽」，2017年的「2017海峽兩岸青少年街舞大賽」與2017到2022年的「海峽兩岸大學生電子競技大賽」。
        戴瑜慧透過分析這些活動背後的主辦單位，找到籌辦兩岸交流活動背後的主要組織節點。她指出，台灣目前最大的媒體組織節點是旺旺中時媒體集團，其在2008年被旺旺集團收購前，已經是台灣最大的媒體集團。因此在併購案以後，旺旺中時媒體集團得以將中時集團原有的活動全部統戰化，並且透過集團下的公司和獎項，發展出更多的統戰活動。至於其他的組織節點，例如其他媒體、協會或企業組織，以及與中國相關的海外組織，也都各司其職，透過各項活動進行滲透擴張。
        兩岸媒體交流活動本身即充滿隱形的權力運作，當交流活動出現批評時，中共的重拳與杯葛已多次證明此一情形。例如，2018年金馬獎頒獎典禮中，得獎者傅榆的發言被指稱涉及台獨，隔年，中國國家電影局便明令「暫停」大陸影片和人員參加金馬影展，並對導演、藝人與廠商進行施壓，造成原本欲擔任2019年金馬獎評審團主席的香港導演杜琪峯請辭、香港電影和影人撤片，國際品牌贊助商亦相繼退出。
        戴瑜慧認為，這些例子證明交流活動在置辦前期可能已經經過一系列隱形的政治權力施展，即使得以強硬推動，當活動出現批評或抗議時，原本隱身於後的暴力層面可能就會現形並出面鎮壓，或是使出各種方式進行全方位的杯葛和抵制，同時搭配新的收編攏絡手段。整體而言，中國所籌辦、組織的兩岸媒體交流活動是軟中帶硬的複合權力施展，也是中國對台工作的重要分析面向。

中國對台宣傳的資本與資訊操作——銳實力的觀點

        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黃兆年從威權國家與銳實力的相互關係出發，分析威權國家為什麼傾向採取銳實力？威權與銳實力又如何產生連結？他比較兩種不同政治體制中的對外宣傳行為及邏輯，以及其中的作用機制。黃兆年指出，威權體制通常透過資本及資訊的不對稱交流，以及欺瞞性的強制與誘因，製造宣傳自身價值的相對優勢，試圖控制輿論、操縱國內外媒體並塑造民族主義；而民主的政治體制所使用的對外宣傳屬於軟實力模式，通常採取資本及資訊的互惠交流、吸引與說服，並且強調雙邊或多邊的共同價值，以期回應公民社會的授權、監督及制衡。這樣的差異，主要是因為威權國家維繫政權的方式與民主國家有本質上的不同，但黃兆年也提醒，任何政體都有可能採取銳實力的手段，以上分類僅能說明在理論中，威權國家更有能力也更有誘因使用更多的銳實力手段。
        黃兆年透過追蹤中國對台宣傳的經濟操作及假訊息操作，分析現有文獻、智庫報告、新聞報導，配合深度訪談與官方檔案及統計、社群媒體資料庫，發現在中國的政策方針下，在各領域的確都出現資訊不對稱交流的現象。例如，中國播出外來電視劇和電影的比例逐年減少，網路自由度也一直處於低點。這些例子說明，中國近年來希望能夠維持資訊上、文化上及對外宣傳上的淨出口，並讓台灣在兩岸交流活動間「吃下赤字」。另外，黃兆年也彙整中國對台灣假訊息作戰的權力運作手段，基本上可分成三種：一、直接影響，也就是直接製造假訊息，利用台灣的資訊自由環境影響媒體的內容與輿論。二、間接影響，提供在地協力者利益，使其成為節點，協助產製和傳播假訊息。三、利用假訊息本身所隱含的物質、意識形態利益偏差，並根據其產生的利害關係，讓假訊息可以繼續傳播。以上不同手段，都隱含欺瞞性的強制與誘因，與銳實力的權力運作邏輯吻合。
        黃兆年對於中國對台宣傳的資本與資訊操作的研究，主要透過應用或整合現實主義vs.自由主義、銳實力vs.軟實力等理論概念，建立中國對外宣傳行為的類型化框架。他認為，以政治體制、統治正當性邏輯作為解釋中國對外宣傳行為的主要因素，有助於釐清中國威權體制以及以銳實力對外宣傳之間的關聯，他在研究中將經濟操作、假訊息操作納入同一理論架構加以解釋，有助於更全面、有系統地理解中國對台的宣傳操作。

中國攻擊模式

        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沈伯洋首先分享他在美國聽證會所報告的內容。¹他從分析中國對台灣進行假訊息攻擊的原因開始，指出共產黨基於合理的治理模式，必須不斷強調自己是唯一且合法統治中國的政黨。同時也必須透過強調「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讓外界認為中共有能力造就「東升西降」的局面，在經濟、軍事、國力等方面超越西方國家，進而選擇與中國結盟。
        沈伯洋同時注意到，日前H&M服飾品牌基於關切人權而拒用新疆棉的舊聲明引發中國消費者強烈抵制的事件中，顯示共產黨對於網路輿論的控制能力不足的情況，也就是說，中共已無法駕馭自己培養出來的意識形態。他表示，這樣的發展對於台灣而言是非常危險的警訊，代表中共在未來可能會因為無法處理內部輿論壓力，而不得不實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預言，對台灣進行強制收復。
        沈伯洋接著分析未來中國將採用的模式，指出共產黨目前所執行的統戰活動，是以一定數量為基礎，在大量的受眾中只要有一兩人成功被吸收並可作為樣板，便已發揮預期成效。以契作協定為例，雖然契作本身仍有許多不足之處，但吸引越來越多人願意參加統戰團，久而久之，鄰里之間與中國的關係將越來越靠近。當被中共所吸收的各個單位彼此聯繫形成社會網時，就能夠發揮極大的影響力。
        在演講最後，沈伯洋分享在去年（2022年）的選舉中，中共為了影響選舉結果所佈置的頻道，在投票前兩個月遭到無預警下架，卻反而達到成效。這個經驗讓中共發現，盡早布局、提前離場的方式，能夠降件對中國因素敏感的受眾的戒心，同時，提前離場並將宣傳工作轉交給在地傳統媒體，更有助於隱藏背後的勢力，這種方式不僅十分有效，也比較不會留下滲透的證據。沈伯洋指出，在資訊攻擊與防衛戰中，運氣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上面的例子說明中共如何從機緣巧合找到更適合的資訊散布方式，同樣的，台灣也曾因許多巧合成功地防衛假訊息的攻擊。沈伯洋提醒，雖然運氣十分重要，但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的人，只要我們能夠做好充分的準備，運氣就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評論——銳實力研究的現況與出路

        以上幾位學者的研究與報告都提及宣傳、壓制和招安的銳實力運作框架，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研究員林正義於評論指出，銳實力介於硬實力（軍事實力）與經濟實力之間，同時擁有兩種類型的特質。銳實力擴張發生在台灣各個社會角落，從宮廟、漁會、學校、原住民社群、同鄉會、公職人員、軍隊、基層，一直到外部的航空公司、連鎖飯店、公司網站，皆能發現其身影，但目前對於許多領域的討論仍然不足。
        中國國安部是目前中國最大和最活躍的對外情報機構，澳洲的研究組織曾對其進行深入的分析，而台灣的研究一直以來都忽略情報、間諜組織的相關議題。雖然2019年通過的國安五法及2020年的反滲透法，重新定義了共諜罪適用範圍、限制退將赴中、提高兩岸簽署政治協議門檻，並且延長涉密人員出境管制年限。但在反制方面，國家編列的預算一直很有限，導致許多方面的深入研究也較為缺乏。
        中國對台統戰對台灣而言有許多不利因素，其中包含台灣內部的政治分歧、美中貿易戰所造成的台灣對外關係尷尬，以及中國日漸強大的軍事威脅壓力，都可能造成學界在進行銳實力研究時的許多窒礙。林正義認為，研究者可以使用更多可靠的外國資料，並且期待未來此一領域中能有完整且豐富的各類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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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沈伯洋於今年 3 月 23 日，接受美國國會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USCC）邀請，視訊參與聽證會，並以「中國影響力指數」作為證據，報告台灣對抗中國影響力的經驗與提供相關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