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期 [田野紀要] 玩?逃?初訪車墩的見與思
田野日期:2023年7月5日
田野地點:上海藍帝勞務招聘平台,車墩北松公路店前廣場
撰稿:羅琪玟(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編按: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儘管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也拋離、遺忘了數量龐大而面貌模糊的人群。這些人群在城鄉間浮沉,往往居無定所,成為Guy Standing所謂 "the precariat"(書市上譯為「朝不保夕的人」、「危殆族」、「不穩定無產階級」或「蒲公英族」等)。這群與體制內遙遙疏隔的絕對弱勢者,固然缺乏福利保障,但其中也有許多脫卻了衣衫襤褸的丐幫形象,流連於「日結工」身分,寄住於日租房、網吧、公園甚至橋洞,過著「做一天、玩兩天」的躺平日子。沒有積蓄,沒有團伙,也沒有去向。而當經濟放緩,深圳「三和人才市場」周邊的「三和大神」,在公共媒體傳播下,成為這個迅速膨脹群體的詼諧代稱。事實上,很多城市都存在類似「三和大神」的群體,在COVID-19疫情爆發前就廣為人知。如北京馬駒橋、上海松江車墩、昆山中華園、杭州下沙等。2023年,中國研究學程暑期師生田野到了上海,在當地朋友指引下,我們一起走進車墩,拿起筆記與香菸,分頭直接交會這些匆匆來去、「或逃或玩」的「車墩大神」。
對車墩的期待與初印象
這天下午,結束在閔行滬滇咖啡協作扶貧項目的訪談後,我們人手一杯受訪者店裡的茶飲,乘著網約車奔向上海西南隅,前往40多分鐘車程外的松江車墩鎮。
真正踏入此地前,看著手機裡高德地圖,想得很完美:可以先在人力招聘中心看看;接著傍晚時分再到網傳許多「大神」起居的公園、橋洞走走;若時間還早,或許可以到附近的影視基地晃晃,聽說許多臨時演員是由非本地求職者擔綱;如果待得晚了,周邊飲食也還算方便……。但最後真的做到的,大致只有在招聘中心看看。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對我來說,最後離開車墩的主觀意義,大致等同「落荒而逃」。
大概從車子開進江工業區起,對於未知車墩的心情,從原先純粹的期待,開始變得有些焦慮:待會要怎麼和路人搭話?要用什麼身分或角色搭話?甚至連手上拿著的飲料、正坐著的網約車都讓我感到焦慮:以這樣的方式或形象進入這個地方,是不是會讓人覺得冒犯?
真正踩在車墩的土地上,印入眼簾的是或大或小、各色各樣的勞務招聘店面。我們原先選定的地點,相比之下規模較大,但名字卻不是至今高德上仍未更名的「e招聯盟招聘平台」,招牌上4個大字被硬生生拆除更換,隱約還能看出它的前身。

圖1 勞務招聘店面招牌(戴寬懷攝) 圖2 本次田野地點(陶逸駿攝)
從招牌確認所到之處即為目的地,眼前的人群就更真實地存在:人手一手機,三三兩兩、在招聘平台前廣場或坐或站,有些人如同我們打量他們一般也打量著我們。原先以為是對於初來乍到者的端詳,抑或先前所擔憂、過於「中產」的樣貌,在後續和田野對象攀談後才知曉,我們的突兀之處不僅如此。
迎著目光,我們先是踏入招聘中心內部,和廣場上大致相似的人群樣貌,有些角落還放置著大大小小的行李,不同的是一進門貼著「琳瑯滿目」的招聘訊息。如果有這麼多工作機會,為什麼不去工作?
虛假招聘?
「為何不工作」的提問很顯然是有問題的(當時並沒有抱持著這個心態進行田野),若從樣本選擇的角度思考,大致就可以理解:如果選擇工作的人會在多數工廠的工作時間工作,那麼在多數工廠工作的這個時間,會出現在招聘平台的人,要不是(暫時)沒有選擇工作的人,就是(暫時)不選擇在這個時間工作的人。在這段文字裡,我嘗試將工作的選擇權較大幅度地置於(潛在)求職者身上,原因在於,這裡「勞–仲–雇」三方關係顯得相當「靈活」。不僅雇主可以輕易開出臨時工作的職缺,相比於過往閱讀過的農民工勞動相關資料,車墩的求職者或勞動者似乎可以更輕易地更換工作。
一位看上去大約5、60歲的大爺,是我們幾位學生在車墩的第一個交談對象。若從求職者的角度看來,在當地大多數人是30歲上下的情況下,大爺相對突出。交流之初,大爺多次以「我現在講的是社會,不要講我!」拒絕了我們多數的提問,包括曾經從事的工作等。後來才知道,這位大爺其實是附近的房東,到這邊來應該是找租客的。不過,從大爺的口中還是了解到車墩青年「選擇不工作」可能的原因。
求職者透過勞務仲介媒合工作時,仲介就會先向求職者收取一筆仲介費用,但收取仲介費並不保證求職者可以被該公司或工廠錄取。若面試錄取,多數公司和工廠會要求求職者先支付「體檢費用」。然而,公司或工廠的勞動條件及福利往往與仲介所稱相去甚遠,能工作多久也是未知數;反之若未獲錄取,或者面試後不願意在那家公司或工廠工作,處境更為艱難,不僅交出的仲介費將付諸流水,而且仲介「僅負責將求職者載去、不負責載回」的情況似為慣例,在此情況下求職者將何去何從?大爺直言:「中國現在還在發展階段,不管什麼黨領導,就算是社會主義也是這樣,這是底層社會的現象,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劉莫鮮1過去對於中國大學生求職受騙的研究中,將虛假招聘類型化為「錢財、勞力及色相」三大類騙局。根據大爺所言,車墩以仲介為中心的招聘模式,大致屬於錢財騙局下的「雙簧戲騙局」:職介機構負責招人和收錢,企業負責面試後再以不合要求等因拒絕或實習培訓後辭退,仲–雇雙方合夥欺騙求職者並利潤分成。劉莫鮮的研究中指出,過半求職受騙者將受騙歸因於求職心切及缺乏求職經驗等個人因素,多數人也因此放棄維權並將此視作理性選擇。車墩的情況是否如此,並未能於這次探訪中了解,但大致可以想像,在這個情況下部分車墩青年為何選擇「躺平」。

圖3 招聘中心內部(羅琪玟攝) 圖4 首位交談的大爺與我們(羅琪玟攝)
看穿剝削?
如果說,仲介是使求職者在求職階段聞之卻步的角色,那麼惡劣的勞動條件可能是車墩青年選擇不工作或無法長期工作的原因。
一位1997年生的小哥,對我而言是在車墩真正意義上有來有往的互動對象。小哥高中畢業後就離開家鄉,孤身來到上海從事建築工作,近期每月都有超過1.2萬人民幣收入,之所以來到車墩,是因為夏天快到了,想找個相對涼快的工作,從網路上得知車墩這個地方才前來「玩」。其中,「玩」大概是我從小哥口中反覆聽到最多次的詞彙。
可能因為過去工作有些積蓄的關係,這位小哥在車墩的處境不像大爺所說的那麼慘,與林凱玄2於深圳三和的調查相比,整體也算過得不錯。他在車墩「玩」了一週多,即便沒有過求職或工作的經驗,每天白天都會到招聘中心走走,但也沒有住過都是泥土地且充滿蟲子的橋洞或公園,而是在附近租了一間每天30元人民幣的冷氣單間。
對小哥而言,無論是對自己、對其他車墩青年或對我們的看法,逃離原來生活的環境,無論是職場、家庭或學校,「玩」是他對這一切的詮釋。那麼,「玩」是不是代表車墩生活有些有趣的事?過了兩個多月,在微信上又聊起,小哥說:「那邊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只有壓迫、打架。」黑工廠和仲介的壓迫與剝削,即便沒有親身投入工作,在車墩生活就能有所耳聞,而這些耳聞足以讓原先希望到此地求職的人望而生畏。自當天透過招聘平台店內QR code加入群組後關注至今,招聘資訊文字遊戲下,「包吃包住」往往指有宿舍、有餐廳,但使用需要從薪水中扣,以日結為標題卻稱「做不滿三天無工資、工資延後發」等,皆為普遍的常態。
謝國雄在《港都百工圖》中稱高雄工廠勞動者看穿(penetration)資本主義生產與交換邏輯,讓剩餘價值不再輕易被掩飾,但港都勞動者卻為了要求落實對等交換,仍然擁抱商品拜物教。這種看起來衝突的價值觀與行為,在車墩也好、三和也罷,或甚至對近年「躺平」風潮下的中國青年,似乎一切被理順。《豈不懷歸》書末的一段文字呈現這種與謝國雄相呼應、看來更為「和諧」的狀態:
三和青年似乎洞察了工廠「剝削」的性質,產生了一種異乎尋常的相對剝奪感,認為自己被牢牢束縛在底層,缺少勞動技能和高等學歷,喪失了向上流動的可能性。為了避免被持續「剝削」,他們紛紛逃離了工廠,出現一種「幹一天玩三天」、做日結、跑路的「反工廠文化」。……他們視勞動為束縛和壓迫,逃離工廠成為某種必然。(頁281)
引文中的「洞察剝削」,與謝國雄所謂「看穿」在意象上相似,而三和或車墩青年無論是否全面看穿「剩餘價值如何被掩飾」,或許僅須認定部分「該得而未得」的不公平或不合理勞動條件的壓迫,就足以使之逃離工廠,以弱者的武器抵抗資本主義。
儘管如此,車墩青年如何既逃離原有生活環境,又逃離工廠?他們似乎與林凱玄筆下、沉溺於城市邊緣,在「掛逼」狀態徘徊的「三和大神」有所不同,小哥口中的「玩」也意味著這些逃離是暫時的:「總不能都在玩,該上班還是得上班。」在我們離開車墩後幾天,小哥回老家休息兩三天後,選擇到老家附近的工廠上班。其他車墩青年情況如何,由於我們只待了幾個小時,未能有深刻了解,但依據小哥的說法,他所見到與認識的車墩青年,多半也是以「玩」的心態「路過」車墩,長期待在那裡的並不多。
圖5 招聘平台群組日常
圖5-1 求職者詢問日結工作結束後是否有車班折返,未獲回覆。
圖5-2 群組中每日有數百則短長期及日結工作招聘資訊,其中不乏台資工廠。
逃離父權?
然而,這些青年為何逃離原先的生活?父權體制下對於適婚年齡者應結婚組建家庭的想像與期待,是部分人選擇離開的原因之一。
2023年前半年,「彩禮」議題不斷登上中國社群網站微博熱搜:1月,有一對異性戀情侶論及婚嫁,女方家庭開出1,888萬人民幣的天價彩禮,引發熱議;2月,一位年僅16歲的四川女孩,因家人收了26萬人民幣彩禮後被迫婚嫁,她不願接受逃到廣東東莞工廠打工,卻遭男方脅迫帶回;3月兩會前夕,全國人大代表石炳啟提出,在低彩禮基礎上推行「零彩禮」,再度引發討論。在當代中國,彩禮絕大多數情況是異性戀婚姻中的男方給予女方家庭,可說是父權社會下將男性視為婚姻中的主動方,並在婚姻將損及女方家庭的預設下「對女方家庭養育女兒的補償」。然而,這種風俗下受害的不僅是女性,男性也因此被迫「承擔男性的命運」。陶逸駿老師一位交談對象便是因此逃離原先家庭,他原先在老家從事跑船工作,雖然是「看天吃飯」,但每月收入約3萬人民幣。後來,父母以「適婚求安定」為由逼迫相親,也相親成功,卻在談論婚嫁時女方要求彩禮與城裡住房,算下來需要多花費上百萬元人民幣。小哥決定「外逃」,才到了車墩。
除了婚姻和家庭的推力,亦有受成都富士康撤資裁員影響而流動至此者,更有準備「抱團」到寺廟擔任「假和尚」給喪家念經者。據陶老師的交談對象所言,江浙滬一帶的寺廟養了數百位此類假和尚,不失為一種相對豐厚的收入來源。在疫情期間,日結工的工資高、競爭者少,「方艙」則成為條件更加理想的食宿所在。有些受訪者甚至期待「戰爭」帶來工作機會——似乎整體社會越不穩定,越能提供這些「不穩定無產階級」或潛在求職者相對穩定的生活。無論如何,由此可以感覺到「車墩大神」面貌紛呈而真切。
然而,我們對於車墩的觀察,畢竟受限於進入田野地的時間點及時長,難以從短暫幾小時中充分了解:車墩的人們在什麼情況下會選擇勞動、在什麼情況下會離開?和林凱玄在深圳三和所見,究竟有多大程度相近、又有何相異之處?更有甚者,車墩當下的情況,對當地而言究竟是常態,還是疫後復甦過程中的階段,也未能定位。簡而言之,我們這次到車墩更接近踩點式田野,對於車墩與車墩青年的前世、今生與來世皆未能掌握,尚未見樹、也未能見林。
再訪田野?一些對於性別與倫理的思考
雖未見樹也未見林,但這次車墩的踩點,對我來說大概是這次在中國十多天裡最有收穫的經驗。那麼,未來會不會考慮再走一趟?只能說現在的我還沒有準備好。
文初提及我們在車墩的異樣,不是因為我們對於車墩青年而言「看起來就沒出過社會」的侷促,也不僅是相對中產的模樣(但也確實因此受關注,如97年生的小哥在我們與之交談前,遠遠的就注意到某位同學手上「不平價」的錶),更多的還是因為性別。
如同本文所呈現的圖片可見,在車墩「生理女性」存在本身就足夠吸睛,我們一行學生生理性別「四女一男」的組成更是讓人覺得奇怪。在廣場上這種偏向特定性別,尤其充滿特定性別氣質的地方,相似的深圳三和,在田丰、林凱玄兩位生理男性研究者筆下,或許只是「聚集在這裡的年輕男性打工者」,但對於生理女性的我而言,這幾個字的意義卻難以敘明。
97年次小哥幾次諸如「女生,尤其晚上不要在這裡」、「(這裡)出過人命的」提醒,雖然可能是他在車墩幾天經驗下善意的關心,對我而言卻如同威脅。這個威脅並不是來自於這些話後面可能隱含了什麼不方便說、但確實對生理女性的傷害,而是「產生出這些關心的、令人恐懼的」環境以及與之相應的體制。在我過去生命經驗裡,不曾如此感知過自己身為生理女性遭遇的困境,或者說,身為生理女性研究(初心)者的困境。在(對我而言)研究倫理與性別考量下逃離車墩後的許多時刻裡,總會不斷思考,如果再回到車墩,究竟我本身的「台灣研究生」和「生理女性」身分,哪個更可能破壞這個非常適合作為勞動研究田野地的車墩?在離開車墩當晚的深夜,也和同行的同學就「勞動研究裡的性別」與「性別研究裡的勞動」深談。
此外,這次田野經驗也讓我真正感受「研究倫理」怎麼和倫理學有所關聯,並且稍稍體會倫理學者為什麼會在動機和目的結果上起衝突。大學期間曾修習過倫理學課程,研究倫理更是學士班或碩士班、線上或實體課都學習過多次,但過去一直不了解在倫理學層次上「研究倫理如何作為倫理」。
當我們起先以「求職者」及「研究生」身分與車墩青年攀談,卻在廣場氛圍下開始討論美中情勢、希望「有戰爭才有工作」及其他整體考量下,帶上我們來自廣東或福建的「包裝」。雖然可以在「文科生難找工作」上得到共鳴,但有來有往的互動下,絲毫抵擋不住諸如「高考分數、彩禮金額、縣城發展情況」等提問。當我們以「不全然真實」的身分及話語和小哥交談、小哥卻相當真誠地分享時,罪惡感油然而生。最後,在包裝快要掉光前逃離了那個廣場。
即便後來透過微信向小哥道歉,並說明自己台灣研究生身分,小哥表示全然不在意,後續偶爾訊息互動中也儘量保持「我自己不希望透露的,就不詢問對方」的對等原則,但起先的罪惡感並沒有因此消失殆盡。或許,「玩」不僅是小哥對車墩的理解,也是我們對這次「時隔多年終於可以再到中國做田野」的幽默詮釋。然而,做研究、不破壞田野的宣稱,真的足以說服研究者以不對等的方式從事田野工作嗎?或許,「逃」的不僅是車墩青年,也是被不成熟田野經驗當頭棒喝的我(們)。
圖6 招聘中心店前廣場與車墩青年攀談的我們(陶逸駿攝)
結語
本文簡要記錄這次在車墩的交流、觀察與心得:「虛假招聘」作為車墩習以為常的人才招聘手段,以及黑工廠壓榨剝削的訊息流傳下,部分車墩青年似乎「看穿剝削」、選擇抵抗資本主義。然而,以生理男性為多數的車墩青年,也包括為「逃離父權」而來到此地者。短短幾小時在勞務招聘中心廣場前的踩點式田野,同時見到當代社會「資本主義」與「父權體制」兩位強勁對手現身。
對於中國農民工與流動人口的興趣,推著我們前往車墩。然而,受限於時間與能力,無論就時間維度或研究層次等面向,我們沒有、也難以描繪出車墩與車墩青年的豐富樣貌。不過,中國研究學程時隔近4年,再次有師生共同至中國田野,仍然嘗試以圖文記錄所見所聞與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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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劉莫鮮,2023,《虛假招聘:騙局與治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 田丰、林凱玄,2020,《豈不懷歸:三和青年調查》。北京:海豚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