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期[田野紀要]在邊境島嶼對話：金門人與中國遊客的政治想像
38期[田野紀要]在邊境島嶼對話：金門人與中國遊客的政治想像
田野地點：金門
田野時間：2025年2月26日至3月4日
撰稿：花枝丸（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在2025年2至3月期間，我參與了為期一週的金門田野訪調工作，針對金門島內的中國遊客發放問卷，是一份涉及政治、經濟及民生等議題的綜合民意調查。在這次的田野訪調以前，我並沒有深入了解金門的機會。對我來說，金門只是「台澎金馬」中的一個地區，只是我國統治權所及的其中一個前線小島。若再進一步就歷史與政治的意義而言，金門是比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華民國領土之一。除此之外，我對於金門這座邊境島嶼知之甚少，只依稀記得因為有小三通通航，所以有不少中國遊客到訪。
透過這次的金門田野訪調，我在與金門居民及來自中國各省遊客的對談中獲得許多啟發，並且打破了我（身為一名台灣人）對金門居民和中國人的單一想像。例如，金門居民的國族認同是多元且複雜的想像，而中國遊客對於兩岸關係、中共領導的支持程度則有著程度不一的表態。除此之外，我也終於意識到金門在地緣政治上的特殊性，以及為何成為研究者進行中國研究時無法忽略的獨特存在。接下來，我將依序討論金門與台灣的關係，以及中國遊客對於金門訪調的真實回應。
金門之於「台灣」的概念意涵
「金門是不是『台灣』1的一部分？」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這句話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然而，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提問。這個問題的背後不僅須考量金門位處兩岸地緣政治的特殊位置，同時也涉及金門居民如何看待金門與中國、台灣之間的關係。因此，我們必須將這個問題分割成好幾個層次一一分析。
首先，從地理位置和國家行政區劃的層次來看，金門隸屬於福建省，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金門自古以來便與中國有頻繁的居民往來。早在唐代，金門島上已有中國人活動與定居，宋代理學大家朱熹傳聞亦曾登島講學，並建立燕南書院以教化民風。2作為對比，台灣本島在明代以前仍尚未與中國或金門建立起穩定的交流關係，也就是說，金門在歷史上與台灣本島的關係相對薄弱，反而長期與中國維持緊密聯繫，並且始終為福建省轄地。從這個角度來看，金門很難被視為台灣的一部分。
再者，若從歷史角度詮釋當代政權的形成，今日的台澎金馬政治共同體乃是源於1950年代國軍「恰好」3成功防守金門、馬祖等島嶼的歷史偶發事件4 。換言之，如果當年國民黨政權能在1955年成功守住位於浙江沿海的一江山島與大陳島，那麼今日中華民國所統轄的疆域及其政治共同體的構成將會截然不同。因此，在如今「台灣認同」高漲，「台灣」逐漸取代「中華民國」成為最主要的「想像共同體」的同時；若以歷史的角度來看，要想將金門視為「台灣的一部分」仍存在一定的爭議與困難。
最後，從金門居民對身分認同的想像來看，更十足展現出「金門─台灣」之間的複雜與矛盾，並且難以斷言金門是否及如何從屬於各種意義上的台灣。例如，我在金門進行訪調的過程中，曾有當地居民當面大聲說：「我台灣人，我金門人。」一次盡收台灣人與金門人這兩個身分。此外，有居民只強調自己是金門人，不會特別強調台灣身分；也有居民大方秀出身分證後面寫著的「福建省金門縣」，並且語氣略帶激動地說：「我就是福建人，我就是金門人。」
綜上所述，我認為，金門與台灣本島如今之所以具有緊密的相連性，並非自古即有，而是源於國軍撤退來台、恰巧成功固守金門後所造成的歷史偶然結果。隨著中華民國政府長期統治，以及新的政治共同體的形塑之下，許多人逐漸將台澎金馬視為一體，甚至將台灣作為金門的上位概念。然而，我們仍需留意，對於「金門」、「台灣」、「福建」、「中國」等概念，金門居民仍懷抱著豐富且異質的認知與想像。
金門訪調下的中國遊客
在為期一週的金門訪調過程中，我們接觸了許多來自中國的遊客，其中無論是年齡、性別、教育程度、省籍，甚至政治立場都很多元性，這個現象與許多台灣人對中國人的「普遍單一化」想像（甚至可以說是偏見）形成有趣的對比。許多台灣人時常會誤解所有中國人都支持中國共產黨，並且擁護習近平，好似他們的能動性完全被黨國施加的意識形態所消解。然而，我們眼裡的中國人真的只能落入如此單一的想像嗎？無法否認地，一個人在生命成長經驗中，很有可能受到學校、媒體等社會機構影響，進而形塑出特定的意識形態──尤其身處在極權政府之下。但是，以我在金門訪調數十名中國遊客的經驗而言，我認為萬萬不可將中國人一概而論。
儘管在訪調過程中，許多中國遊客對中共與習近平的態度是無條件支持，但若細究他們對問卷題目的回應方式，卻可以看出一些反常的蛛絲馬跡。例如，我在水頭碼頭遇見幾位中年女性，她們在聽完問卷題目後，隨即語氣不耐煩地回答：「都支持！都支持！」又或者，另一位在莒光樓偶遇的中國大爺，雖然他完全不理解「東升西降」或「火箭軍」等議題，但是當我問到涉及政府政策或中國共產黨等題目時，他隨及直覺式地表達完全支持。這些受訪者的回應，一方面反映的可能是他們真誠地信任中共，另一方面反映的可能是長期身處於極權政府的精密社會控制之下，為了避免沾染政治風險所產生的直覺式回答。
在訪調過程中，也有些中國遊客明確地展現對於問卷裡討論政治議題的擔憂及迴避。比如說，有中國遊客填寫到涉及政府政策等題目時，瞬間臉色一變，並表示：「我們只是來旅遊的，沒有要碰政治！」接著把電子裝置遞回給我們，不願再繼續作答。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案例，是一名母親在填寫問卷的過程中，突然轉頭對著懷中的孩子說：「這件事情，回去不可以跟同學和老師說喔！不能出賣我！」我認為，這些受訪者的反應源於中國人長期以來被壓抑公開表達政治意見的經驗，導致他們來到一塊陌生的土地，仍然不太樂意表達政治意見，甚至會因此感到恐懼，因為他們擔心意見表達很有可能會帶來政治風險。由此可見，避免公開表達政治意見是部分中國人保護自己的日常生活實踐。
我們也曾遇到幾名對中共抱持負面態度的中國遊客。例如，有幾位男性青年在填寫對於習近平與中共支持程度的題目時，不假思索地說著：「不支持！」甚至用力按下「不支持」的選項。他們顯然對習近平政權很不滿，並透過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強烈表達自己的立場。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自稱支持兩岸統一的女性青年，當她在回答「您認為有多少台灣人支持統一」這題時，轉頭對著我們說：「你們應該也不會想統一吧？統一對你們又沒好處！」這些互動顯示了中國遊客在政治態度上的異質性，但是在這次的訪調經驗中，實際對中共持強烈反對意見者仍是少數。
結語
整體而言，從金門人對金門、台灣、福建及中國等概念的多元理解，到中國遊客對習近平、中國共產黨與台灣問題上的不同回應，都一再揭示：無論是彈丸之地的金門，還是幅員遼闊的中國，都存在值得關注的政治想像異質性。如同許多台灣人以為中國人百分之百支持習近平，部分中國遊客也誤以為台灣人大部分都支持兩岸統一。這些誤解通常來自於雙方迥異的生命經驗與政治環境，而我希望透過本文反駁對中國人的單一化想像，避免加深彼此之間的隔閡與汙名。
總的來說，社會學者一方面致力於尋找群體間的共通性，另一方面也提醒我們，每個個體的異質性無比重要。因此，在追求理解與歸納的同時，我們也要學會辨認差異、承認差異，這正是理解社會的另一種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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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謂「台灣」，同樣具有多層次的解釋，它的意義（即「所指」）可能隨著不同人群的不同政治想像而滑動。例如，台灣指的可能是中華民國的其中一個省分，或者泛指現行的中華民國政權，但也可能是排除金馬地區的獨立島國，又或者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整體而言，當我們試圖解讀「金門是不是台灣的一部分？」這個問題時，首先必須意識到「台灣」本身即蘊含著歷史的複雜性與國族想像的異質性。
2見金門縣金門學研究會，2009，《金城鎮志》。金門：金門縣金門縣金城鎮公所。
3「恰好」是偏向宏觀的說法。林孝庭（2016）在《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中指出，台灣（指台澎金馬）是二戰後一連串的非預期與意外所產生的「偶然國家」（accidental state）。
4蔣經國（1959）在《危急存亡之秋》中提出另一種微觀的見解，他認為金門之所以能被成功固守，與當時湯恩伯採取「棄廈保金」的主動和被動選擇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