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美中科技戰下的抉擇：竹科從業者對美中臺關係與高科技產業全球布局的態度
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美中科技戰下的抉擇：竹科從業者對美中臺關係與高科技產業全球布局的態度
演講日期： 2025年9月10日
發佈日期： 2025年10月16日
演講者：鄭志鵬（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古明君（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
紀要者：張禕玲（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在美中科技戰愈演愈烈的當下，台灣半導體產業不再只是經濟議題，更成為地緣政治角力的關鍵戰場，這場演講關注新竹科學園區從業者如何看待這場科技冷戰，他們會選擇美國還是中國？鄭志鵬教授指出，過去人們常認為高科技產業從業者是理性的技術專業人員，會有超越政治的判斷，但在美中對抗的新局勢下，這個假設是否仍然成立？他和研究團隊1想要探討：「半導體產業鏈的位置、社會屬性與政治立場，如何交織影響竹科從業者對美中台關係的態度？」
鄭志鵬首先回顧了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全球化歷程。從1980年代末期開始，台灣傳統製造業率先進入中國投資，高科技電子產業在1990年代末期跟進，台商一直扮演著連接中國與全球市場的關鍵橋梁角色，2008年前後更出現「世界工廠轉世界市場」的重大轉變。
然而，在2015年出現了轉折點，習近平政府極力推動「中國製造2025」計畫，企圖在半導體技術上「彎道超車」，引發西方國家高度警覺。2018年川普政府啟動對中興通訊、華為的禁運制裁，標誌著美中科技戰正式開打。2019年底開始的COVID-19疫情則加速了全球供應鏈重組。
鄭志鵬特別強調「晶片戰爭」與「矽盾」概念。台積電掌握最先進製程，晶圓代工市占率超過七成，促使半導體產業成為保障國家安全的戰略資產。然而，他也提醒這是一把雙面刃，台灣不免因此成為美中競爭的兵家必爭之地。台灣企業勢必要在美中陣營間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將深刻影響台灣的政治與社會發展。
古明君教授接著簡單說明研究團隊針對四個關鍵面向的調查發現。第一，在國際局勢評估方面，有56.2%的受訪者認為兩岸關係對台灣經濟有壞影響，其中有66.4%認為對台美關係有好影響。第二，在政治結盟傾向面向上，有71.2%選擇美國，19.2%選擇中國，對於台美關係愈來愈密切的影響，則是嚴重的分歧。值得注意的是，竹科從業者對美國的軍事承諾悲觀，僅44.8%認為若中國武力攻台美國會出兵。第三，關於移居意向方面，僅23.5%願意赴中發展，卻有41.4%願意赴美發展。第四，對於政府進行干預的態度，67%認為政府不應干涉人才流動，至於涉及中國企業挖角時，62.2%同意會威脅到國家安全。
古明君強調，研究團隊關注半導體產業內部的多樣性，也就是產業鏈位置的影響。IC設計、晶圓製造、封裝測試這三個環節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位置截然不同，對美國、中國的依賴程度也不同。古明君進一步揭示最重要的研究發現：「半導體產業從業者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因產業鏈位置不同而呈現截然不同的政治態度。」IC設計從業者展現明顯的親美傾向。迴歸分析結果顯示，相較於晶圓製造從業者，IC設計從業者對台美關係的評估更為正面，在美中盟友選擇中強烈傾向美國，赴美發展意願高而赴中意願低，並且積極支持政府限制中資投資。古明君認為，這是因為IC設計位於產業鏈上游，高度依賴美國的技術創新生態系統、專利制度與市場規模，美國的技術優勢、矽谷的創新文化、完善的智慧財產權保護制度，是無可取代的合作基礎。另一方面，封裝測試從業者則呈現截然不同的態度，他們在美中盟友選擇中較不傾向美國，強烈反對政府干預中資投資，政黨偏好上也較支持國民黨。古明君分析指出，這反映出封裝測試作為產業鏈下游環節，更依賴中國龐大的市場需求，以及封裝測試關注成本效益與市場規模，而中國市場在這些方面具有明顯優勢。至於晶圓製造從業者的態度相對平衡，在迴歸分析中以晶圓製造為對照基準，發現他們在各項國際政治議題上都沒有明顯傾向任一邊，反映出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中心地位，需要同時維持與美中兩國的密切關係。
古明君認為，這樣的產業內部分化顯示，產業鏈位置不僅影響企業的商業決策，也深度滲透並塑造個別從業者對地緣政治風險的理解與想像。這是傳統政治態度研究較少關注的面向，卻可能是理解高科技產業從業者政治態度的關鍵。
古明君也分析了另一個關鍵發現：「政黨偏好對竹科從業者態度的影響力甚至超越產業位置。」調查顯示，民眾黨在竹科的支持度高達21.3%，遠超全國平均的6.4%；民進黨支持度為17.4%，國民黨為16.6%。古明君指出，對於民眾黨的高支持度，反映出高技術專業群體對傳統藍綠兩黨政治的不滿，尋求務實的第三選擇。民進黨支持者呈現高度一致的親美立場，認為台美關係密切有助國家安全，相信美國會出兵協防，選擇美國為盟友。國民黨支持者則相對親中，對美國出兵協防較為悲觀。然而，國民黨支持者的「親中」態度相對溫和，主要體現在對美國承諾的懷疑，以及期待兩岸經濟合作的開放。古明君提醒，政治立場對產業態度的滲透，不僅影響從業者的技術或經濟選擇，更是政治價值與國家認同的延伸。在地緣政治壓力下，技術專業領域已難以保持政治中立。
竹科從業者對政府政策干預的態度方面，認為政府應尊重自由市場，但具體涉及中國企業挖角會威脅國家安全，都超過六成，顯示對中國因素的特殊警戒。更值得注意的是，有接近四成的受訪者屬於「矛盾派」──雖然認為政府不應該干涉人才流動，卻同時認同中國企業挖角會威脅國安。古明君指出，這種看似矛盾的態度反映出對市場自由與國家安全之間平衡的複雜考量，是一種務實的風險評估。
在中資投資政策方面，64.6%支持政府禁止中資在特定高科技產業的投資。在移居意願方面，願意赴中發展僅有兩成，願意赴美發展卻有四成，其中赴美意願呈現明顯的世代差異，35歲以下的年輕世代意願最高。研究也發現「新貴世代」比「費用化世代」2更傾向認為台美關係密切對台灣構成威脅，反映出經歷過台灣科技產業黃金年代的從業者，對當前地緣政治壓力的憂慮。
演講結束後，與會師生提出了幾個深入問題。關於區域代表性與族群因素，一位老師提問：「桃竹苗地區有其特殊性，尤其苗栗常被戲稱為『苗栗國』，也有明顯的客家族群特性。研究的代表性如何？是否有納入族群議題？」古明君回應，考慮到深入討論族群因素，可能會干擾到產業鏈位置與政治態度之間的關係，因此初步先針對產業因素的影響。日後在經費允許下，再針對族群、區域文化這些方面深入探討。
一位同學關注因果關係的辯證，提問：「會不會是本來就傾向美國的人選擇去做IC設計，傾向中國的人去做封裝測試？或是因為從事相關工作才逐漸形成這樣的立場？」古明君回應指出，先有立場才選擇工作，還是工作經驗影響了立場？確實是本研究目前無法明確回答的。團隊目前的研究是橫斷面調查，只能看到某個時間點上產業位置與政治態度的相關性，但無法確定因果方向，要回答這個問題，理想上需要進行縱貫性研究，這也是未來可以深入探討的重要方向。
鄭志鵬補充說明，目前的研究只是一個開始，希望能拋磚引玉，投入族群因素、因果關係、縱貫性追蹤、跨園區比較，甚至跨國比較等研究。古明君則呼應指出，這個研究最重要的貢獻是提出產業鏈位置作為政治態度解釋變項這個新視角。傳統政治社會學研究多關注教育程度、階級、政黨偏好，較少注意到產業內部的結構性差異如何形塑政治態度。希望這項研究能開啟新的研究議程。
主持人陳瑞樺教授在最後做了精采的總結：
我認為每個研究都有三個生命。第一個生命是在研究完成發表的時候。第二個生命是在發表後與大家討論的過程中，透過對話、質疑、辯論，研究展現出新的面貌與可能性。今天我們看到的就是這第二個生命──同學們提出的因果關係問題、族群因素問題、區域代表性問題，都讓這個研究的意義更加豐富。第三個生命，也是最珍貴的。如果這個研究引起了迴響，後續的研究者因為這個研究而拓展出新的問題意識、開創出新的研究可能性。我覺得第三個生命應該是所有研究者最夢寐以求的事情。當有人因為你的研究而開始思考：「我可以從族群角度切入」、「我可以做縱貫性研究」、「我可以比較不同科學園區」，那麼這個研究就是真正地活躍起來，它的影響力會遠遠超越研究者當初的想像。
本次演講揭示了台灣高科技產業在美中科技戰背景下的複雜處境。研究最重要的貢獻在於發現產業鏈位置本身即為政治態度的重要解釋變項，挑戰了傳統僅倚重教育程度與政黨偏好的解釋框架。IC設計從業者的親美傾向、封裝測試從業者的相對親中立場、晶圓製造從業者的平衡態度，都反映出全球化分工體系下不同產業環節的結構性依賴差異。
同時，研究結果也揭示政治立場對產業態度的強烈滲透效應。民眾黨在竹科的異常高支持度，反映出高技術專業群體對傳統政治的不滿與對務實政策的需求。竹科從業者對「中國因素」的特殊警戒，以及在市場自由與國家安全間尋求平衡的務實態度，也值得政策制定者重視。相較於全國樣本，竹科從業者表現出更現實主義的國際觀，以及對美國軍事承諾的悲觀態度。他們不僅是變局的見證者，更可能成為影響台灣未來發展路徑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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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研究團隊為鄭志鵬、古明君、羅琪玟。
2 新竹科學園區內的多數科技公司原本以員工紅利配股吸引人才，配股往往比薪水更有吸引力，是科技新貴致富的來源，被稱之為「竹科新貴」。然而，隨著2008年《公司法》修正，規定員工紅利須列為費用，導致公司帳面獲利被稀釋。自2009年前後起，台積電、聯電、聯發科等龍頭企業陸續取消股票配股，改以現金分紅或獎金制度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