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機構實習] 昆山台商的現況與前景--一個台商企業實習生的觀察隨筆
實習期間：2025年7月到8月
發佈日期：2026年8月19日
實習單位：昆山市台資被動元件代工的Z公司
記錄者：三冬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2025年7月底的一個晚上，飛機抵達上海浦東機場。在夜色中，我轉乘一個多小時的大巴車在江蘇省昆山市下車，準備展開在一間台資企業為期一個月的實習。

一、第二家園：台商如何在昆山再造台灣

        今日的昆山雖然仍是代工重鎮，榮景卻已不若往日。早在1990年，首家台資企業在昆山落戶。受益於改革開放下上海的區位擴張與便宜的勞動力，台資企業大舉西進，昆山很快成為台商在中國的重要聚集地，連帶吸計許多日資與韓資企業跟隨台灣供應鏈進入昆山。巨大的投資動力帶動了地方的發展，大量務工人員隨著大廠進駐來到昆山。自2005年起，昆山市蟬聯「中國百強縣」 首位至今，即有賴於當地蓬勃的代工製造業。
        2010年代初，台商在昆山的投資達到了頂峰。鼎盛時期，昆山約有四千多間台企，總計投資約五百億美金，約十萬名台灣人落腳昆山。圍繞著台商所展開的生活圈影響了昆山當地的樣貌，無論是具有較佳醫療資源的台資醫院，或是對標台灣教育體系的台商子弟學校，都展示了台商在昆山「複製台灣」的努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2005年由台商發起籌資興建的慧聚寺天后宮。
        2005年昆山市政府特別批准重修昆山慧聚寺，是中國歷史上首座由台灣人捐款興建的合法廟宇。不僅廟宇的樣式參考了台灣的鹿港天后宮與台北龍山寺，慧聚寺的主神媽祖更是分靈自鹿港天后宮，可說是純正的「台灣媽」，也因此出現「祖廟」其實在台灣的有趣景象。
 
慧聚天后宮中的牌匾。牌匾左方落款寫著「祖廟台灣鹿港天后宮管理委員會」。

        「昆山媽，台商媽」，慧聚寺不單是具有宗教意涵的廟宇，更是昆山台商的心靈寄託。如寺中供奉的媽祖神尊一樣，慧聚寺的存在，如同訴說著台商的「根」始終繫於台灣。
 
慧聚寺的Q版媽祖神尊

二、「人去樓空？」：出走潮與昆山的轉型期

        隨著時間的推移，今日的昆山不再是以台灣人、台商為主體的城市。隨著中國整體物價與用人成本的提升，昆山的區位優勢面臨挑戰，加上台灣政府積極推動南向政策，2010年代中期起開始有部分台商減少在昆山的投資。至於真正影響昆山台商的，先是2018年中美貿易戰的地緣政治風險影響，後是2022年COVID-19疫情封控後投資信心崩塌，釀成了大規模出走潮。如今在昆山的台資企業僅剩約2,500間，產業性質也不同於過去以製造業為主，大多是服務業與小規模的科創企業，人事規模也比較小，並且不再依賴台幹的經營模式。
        2025年夏天的昆山，城市的氛圍似乎也映照著這樣的轉變。每日上下班的網約車 上，司機大哥的話題總不離外企撤離、人口流失與景氣不若往日。某某台廠前兩年收了、房價這兩年又跌了幾成、進廠打工的人越來越少，幾乎是每位司機都曾談起的話題。窗外的風景也經常能見到關門的舊廠房、工業區內的招租告示，以及爛尾的商業城從眼前閃過。對不少在昆山生活的人而言，這座曾因外資製造業而崛起的城市正經歷一場巨變。

昆山地鐵花橋站，分別是蘇州地鐵與上海地鐵的端點，是連接兩地的重要樞紐。

        然而，若僅以「外資撤離」來概括今日昆山的變化，似乎又難以完整描述我所看到的現況。昆山之所以能成為台商重鎮，除了因為中國低廉勞動力，還有賴於特殊的區位優勢。作為緊鄰上海的製造基地，昆山長期受益於長三角地區的人才、技術、資本與市場外溢效應，得以深度嵌入以上海為核心的產業網絡之中。即便今日部分傳統製造業面臨轉移壓力，但鄰近上海的優勢，以及成熟的供應鏈聚落，仍使昆山在高端製造與科技產業中保有一定競爭力。
        因此，與其說昆山正在衰退，不如說今日的昆山正面臨產業結構轉型的過程。一方面，部分重度依賴低成本勞動力、以加工出口導向為主的傳統製造業，確實面臨挑戰；但另一方面，受益於中國官方大力推動，一些技術門檻較高且深度嵌入本地供應鏈的產業，諸如新能源車、人工智能與半導體等「高新」產業，反而在近年持續成長，成為昆山的主力產業。續留的台商也因應昆山優勢與中國政策的轉型，發展出具適應性的經營模式。我此次實習所在的Z公司，便是在此背景下值得觀察的一個案例。

三、台商在地化：從技術落地到產業布局

        Z公司是一間位於昆山的台資被動電子元件代工廠，在2010年代由一群台灣科技技術人才創立，現在是產線加文職規模不超過千人的中小型製造廠。不同於1990到2000年代「台灣設計、昆山製造」的主流台廠模式，Z公司可說是帶著資金，在當地從零開始。公司除了初創人員與營運初期的部分台灣技術人才外，包括研發、銷售、產線與絕大多數主管都是中國本地人，公司上下僅有約十數名台灣人，分散於最高管理層、中階主管到一般工程師，當中除了最高管理層，多數台灣職員都是往年參與昆山台商協會舉辦的實習計畫後，選擇留下並轉為正職的。整體而言，是一間雖具台資背景，實則經營策略高度在地化的企業。
        不過終究是台灣人成立、仰賴台灣資本的企業，Z公司還是享受了不少當地政府的背書與政策待遇，例如，曾經得到江蘇省政府針對台商頒發的優秀企業獎項，地方政府頒發的優秀台資企業等。除此之外，江蘇省政府也提供了政策優惠，使Z公司從承租現有廠房運營，到近幾年正式被市、區政府劃撥地塊，獨立建成新的企業總部園區，並擴張了原有的生產規模。
        Z公司的被動元件主要提供兩大供應鏈，一是提供國內新能源車電子零組件，二是供給面向國內與國際的高效能運算相關供應鏈。受惠於中國國內新能源車輛需求擴張，以及國際算力需求大幅提升，Z公司近幾年的營收表現呈現上升趨勢，並且結合子公司供應鏈的配合，有效擴張了生產規模與在相關領域的市占率。
然而，作為一間在中國經營的企業，地緣政治的風險對Z公司造成不小的隱憂。2025年4月2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宣布將對全世界開徵「解放日關稅」。中國在此次宣布中被開徵34%關稅，之後又在中美報復性關稅的推升以及毒品芬太尼懲罰性關稅下，一般商品的關稅被推升至145%。雖然中美兩國藉由談判逐步調降關稅，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仍衝擊Z公司的經營策略與布局。
        尤其Z公司是具有海外客戶的在中企業，受到中美關稅戰的嚴重影響。Z公司在川普第一任期的關稅戰時，就已開展因應策略，在墨西哥成立了聯絡處，主要是針對美國客戶的情況進行因應。在新一波的中美競合中，Z公司則選擇將視角轉向東南亞，在東南亞某國成立了分公司，但不僅是如墨西哥單純的聯絡處，而是具備小規模的生產量能，同時生產新能源車與運算元件。這樣的營運策略看似是產線的南向外移，實際上是現階段的供應鏈風險管理與維持客戶信心的手段。

四、留下的人：在不確定性中看見台商適應性

        將Z公司的案例放回昆山整體台商發展脈絡中觀察，能夠發現今日昆山台商所面臨的處境與過去大不相同。相較於早年依賴低廉勞動力與政策紅利的發展模式，當前仍能留在昆山，並維持競爭力的企業，往往更仰賴技術能力、供應鏈整合與高度在地化的經營策略。從管理人才的本地化、因應地緣政治風險的生產布局調整，到深度嵌入國家政策的新興產業供應鏈，台商的角色似乎從單純的外來投資者，轉變為更具適應性的區域產業參與者。
今日昆山台商真正的變化，或許已不單是「留下」或「離開」的問題，而是如何在新的政治經濟環境下，重新定義自身的定位與生存方式。至少就我此次實習的觀察看來，部分台商並未隨著過往製造業榮景的消退而退出，而是在不確定性中，逐步發展出一套更具彈性的適應策略。
 
昆山的台胞台企一站式服務中心，位置就在慧聚宮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