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中國對東南亞社會影響研究工作坊]上半場：中國因素下的東南亞外交與台資
40期[中國對東南亞社會影響研究工作坊]上半場：中國因素下的東南亞外交與台資
演講日期：2026年4月20日
發佈日期：2026年8月26日
演講地點：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C310
主持：沈秀華（國立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講者：
陳明祺（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外交部政務次長）
王宏仁（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特聘教授、西灣學院院長）
紀錄：董昱輝（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中國在全球的影響力，一直以來都是清大當代中國研究中心關注的議題，沈秀華主任在開場中提到，過往中心與學生致力於中國政治與社會經濟等面向的研究，然而隨著中國逐漸收緊監管，近年要進入中國進行實地研究變得相當困難。師生的研究視野因此逐步由中國本土擴展至中國以外的地區，探討中國勢力在非洲、東南亞及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滲透與影響。
本場工作坊聚焦於中國對東南亞地區的影響，特別是針對菲律賓與越南等國，在高鐵等基礎建設與一帶一路倡議下，如何嵌入當地的政治與社會系統之中。同時也試圖理解，中國在全球的影響力如何反過來重塑台灣在地緣政治中的處境，以及各國政府與社會如何回應。工作坊的上半場由陳明祺教授與王宏仁教授主講，分別從外交實務工作者的視角分析台灣因應中國對東南亞的影響，以及從越南的視角觀察台商在中美競合間的策略選擇。
印太脈絡下的台菲、台越關係：從新南向到總合外交
中國在全球的影響力，一直以來都是清大當代中國研究中心關注的議題，沈秀華主任在開場中提到，過往中心與學生致力於中國政治與社會經濟等面向的研究，然而隨著中國逐漸收緊監管，近年要進入中國進行實地研究變得相當困難。師生的研究視野因此逐步由中國本土擴展至中國以外的地區，探討中國勢力在非洲、陳明祺目前是外交部政務次長，他以外交工作者的角度切入，由第一島鏈的地緣政治意義談起，並從空間維度審視印太地緣政治的戰略架構。在美國所定義的傳統印太戰略中，三大島鏈1是阻止歐亞大陸威權勢力進入太平洋的重要防線。在近代的政治語境中，中國無疑是當今對國際社會造成最大威脅的歐亞勢力，而由日本、沖繩及台灣延伸至菲律賓與南海島礁組成的第一島鏈，即是首當其衝直面中國威脅的地理屏障。中國若企圖改變既有的國際秩序，將勢力延伸至太平洋，勢必要先突破第一島鏈。第一島鏈在地理位置上有南、北兩個關鍵扼喉點，分別是北面的沖繩—宮古島間的宮古海峽，以及南面的台灣島—呂宋島間的巴士海峽。台灣的位置恰好位於這兩個關鍵戰略通道的交界中心，一旦地緣局勢生變，台灣就將扮演重要的關鍵節點。而在南海海域，中國正透過「九段線」的政治宣稱，以及在南海島嶼以人為填海造陸的方式擴張其主權與軍事干預，在仁愛暗沙與黃岩島等島礁周圍積極進行海上民兵與海警行動，試圖將台海與南海內海化，不只對台灣造成實際威脅，也和東南亞各國產生領海與主權摩擦。
在台灣戰略價值日趨重要的背景下，美國在2025年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NSS）與2026年發布的《國家國防戰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NDS）中，都顯示美國官方對第一島鏈的防衛定位，強調建立並維持台灣的區域拒止防衛能力（denial defense），威懾中國以達到避免台海發生衝突的目的。台灣的角色因而發生轉變，由冷戰遺緒中待解決的「問題點」，轉變為全球安全網絡、民主價值鏈與半導體供應鏈的樞紐。台海局勢也由兩岸範疇，提升為攸關全球經濟繁榮與安全穩定的核心議題。
面對地緣政治變動，台灣的政策回應經歷了階段性的演進。政府自2016年啟動了「新南向政策」，核心邏輯在於「分散」。透過降低對單一非民主國家，也就是對中國的經濟依賴，分散投資、市場與人才布局，將以往高度集中於中國的經濟網絡轉向東南亞國家市場與社會。數據顯示，台灣對中國投資占對外總投資比例，已從2010年超過80%的高峰，大幅下降至近年的10%左右。2
以全球製鞋業龍頭寶成國際集團的發展策略為例，2014年寶成東莞廠發生大規模罷工，經營團隊並未採取過往台商常用的尋租模式，求助地方官商地下秩序協商，而是選擇繳清在中國廠房的住房公積金，並將工廠產線轉移至越南與印尼，完成生產重心的南向發展。如今，寶成在越南與印尼的產量都已超越東莞。寶成的案例反映出台商供應鏈去風險的實質成效。
然而，陳明祺進一步指出，在印太競爭加劇的背景下，單純的經濟分散已不足以因應局勢。因此，外交部進一步推動「總合外交」，其核心概念在於「全社會總體動員」，將政府政策、企業產業與社會資源進行跨界整合。總合外交戰略聚焦於「三鏈整合」：一是以民主法治為基礎的「價值鏈」，二是將台海安全嵌入區域安全架構的「同盟鏈」，三是打造非紅且可信賴的產業網絡「經濟鏈」。也就是說，當今的外交不再僅是國家對國家的政府層面交往，而是「國家x市場x社會」的整合行動。
陳明祺以台灣與菲律賓、越南兩國當前的關係為例。首先以台菲關係來看，自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2022年就任以來，菲國積極維護其在西菲律賓海的主權，因而與中國海警在南海領土問題上多有摩擦。中菲兩國的安全議題也外溢到台菲兩國的雙邊關係，使雙方在巴士海峽的共同安全利益顯著提升，台灣也積極提出合作方案。經濟上，台灣提出「台菲經濟走廊」倡議，用以對接美、日、菲倡議的「呂宋經濟走廊」，推動半導體、AI、智慧農業與冷鏈物流等領域的合作，落實供應鏈安全化，並在戰略上有助於確保台灣南方的物資補給通道。社會層面上，推動高度制度化的「一國一中心」醫療合作，採取「醫院對醫院」的對接方式，由花蓮慈濟醫院負責北呂宋、萬芳醫院負責南呂宋，輸出系統能力並深耕地方關係。
接著以台越關係來看，越南在體制上屬於共產國家，外交上奉行「竹子外交」3 ，與美、中兩大國保持戰略距離和彈性。越共總書記蘇林在2026年4月出訪北京，雖然在訪中期間重申一個中國原則，使台越在官方政治層面往來上面臨侷限，但在經濟與社會層面，雙方早已是深度嵌入的非典型夥伴關係。首先在經濟層面，越南是台商供應鏈去中化轉移的重要目的地，產業鏈布局完整，目前約有8萬名台商與台幹在越南發展。此外，目前約有4萬名越南留學生在台，加上大量的移工、新住民，在台越之間交織出緊密的跨國社會連帶。近年來台越在醫療與科技方面的合作，也從人才培訓升級為智慧醫療及遠距醫療的制度與系統輸出，顯示兩國之間技術層面的合作可能性。
最後，陳明祺提及，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當前的轉型方向，即是將研究焦點從早期的「中國社會與在地台商」，擴大轉向「全球台商與全球華人網絡」研究。這樣的學術轉型，與台灣「總合外交」的戰略路徑是契合的。台灣正透過整合政府政策、企業產業與社會動員，從全球體系中被動嵌入的經濟體，轉型為主動形塑區域秩序的網絡節點。
移動中的全球生產鏈：越南台資、中國與美國
王宏仁聚焦越南，分析越南台資在美中競合間的移動與生存策略。美、中、越之間的地緣政治變化，正直接影響台資在台灣、中國與越南三地之間的流向與結構性轉變。根據2025年的數據，越南經濟近年展現出高度韌性，經濟成長率達到8.02%，人均GDP則來到5,026美元。對照各國發展來看，越南目前的人均所得水準大約相當於1987年的台灣，有著約40年的差距；同時相當於2011年的中國，有著約15年的差距。相較之下，2025年台灣人均所得已達39,000美元，中國則為14,000美元，顯示出越南當前的發展階段正處於快速擴張期。此外，越南過往存在較為嚴重的通貨膨脹問題，近年已降至溫和範圍，2025年的整體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被控制在3.31%。
越南的經濟結構方面，王宏仁指出，越南展現出高度仰賴外資驅動經濟成長的傾向。外資企業的出口額占越南總體出口比例高達77.3%，其中的對外貿易主要由台灣、韓國、日本及近期加入的中資企業所拉動。在引進的外國直接投資存量中，製造業是外資最聚焦的領域，占比達到56.5%。這種高度依賴外部資本，並以加工出口為主的產業結構，十分近似2000年代中國甫「入世」4 時的發展路徑。越南國內的產業組成上，外資企業、民營企業與國營企業各占約三分之一，形成了三分天下的經濟結構。
在政治體制與治理層面上，越南的政治權力主要分為五大支柱，包含：越共總書記、國家主席、政府總理、國會主席以及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以越南的政治慣例來看，這些關鍵職位通常以北部、中部、南部三個地域之間進行平衡分配。舉例來說，時任總書記兼國家主席蘇林為北方興安省出身，具備長期公安系統背景；負責經濟事務的政府總理黎明興來自中部河靜省，此前曾擔任越南國家銀行行長，具備深厚的金融背景；國會主席陳青敏則代表南方後江省的政治力量。在2026年召開的越共十四大後，越共總書記蘇林同時兼任了國家主席一職，引發外界對他身兼二職權力過於集中的疑慮，以及向中國權力「定於一尊」靠攏的顧慮。王宏仁則認為，總書記兼任國家主席的案例曾在2018年阮富仲時期出現過，越南政治體制邏輯存在穩定的地域與派系協調機制，且多頭共治亦是越南高層政治的運作根本，在政治結構上與中國具有本質上的差異。
面對美中地緣政治的競爭，越南的外交抉擇深受越中經貿依附關係影響。2025年，越中雙邊貿易額達到2,654億美元，然而越南對中國的貿易逆差高達1,156億美元。從數字上即能看出，越南高度依賴向中國進口工業半成品的加工結構，且中國供應了越南50%以上的工業原材料，橫跨紡織與電子兩大產業。而中資對越南的投資策略，也逐步從低技術水平產業投資，轉向高科技、能源與基礎建設的投入，例如已完工的昆明至海防鐵路，以及正在規劃中的南寧至河內高鐵。
在外交策略上，越南採取「竹子外交」的戰略，與美、中、俄保持等距關係以維護主體性，並且在中美競合間尋求越南的最大利益。例如，2023年美越升級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隨即訪越，並倡議中越構建「命運共同體」架構，但越南官方刻意翻譯為「共享未來」（shared future），以示與中方論述的區隔。王宏仁強調，中越兩國的核心矛盾在於南海主權衝突與石油開採爭端，2025年便曾發生中國執法船干擾越南在南沙群島進行石油探勘的事件。
在外資投資趨勢與關稅風險方面，目前中資在越南的投資高度集中於北越（約68%）。若以產業投資來看，光伏與太陽能產業占比最高（36%），其次為電子與ICT產業（31%）。部分中資企業更試圖透過在越南設廠，調整產地以輸出歐美，也就是俗稱的「洗產地」。為了遏制此類規避性轉運行為，美國在2025年的「解放日關稅」中對越南商品實施了雙層關稅體系，原產於越南的貨物適用於20%的一般關稅，但若被判定為第三國（特別是中國）洗產地的商品，則將面臨高達40%的懲罰性關稅。目前受影響的行業，包含太陽能板，已被美方裁定造成實質損害；鋼鐵產品正接受反規避調查；部分家具與紡織品則已被裁定課徵反傾銷稅，面臨高度貿易合規風險。
台商投資流向在2025年出現了結構性變動。受到經營環境等因素影響，2025年台灣對中國的投資金額占對外總投資比例降至10%到13%之間，相較於前一年大幅減少近60%占。撤出的台資轉而布局東南亞國家，首先在台灣、越南、美國之間形成新興投資三角。目前占台灣在越南製造業投資總額中，電子產業已占50%，包含富士康、和碩、廣達、仁寶、緯創等電子巨頭都集中於北越，使北越成為台灣電子業的第二生產中心。供應鏈移轉的主要原因，無非是為了回應全球客戶去風險化與「非紅」供應鏈的要求，但供應鏈中的中間財（半成品）仍高度仰賴中國台商端的進口。此外，台資開始在越南布局半導體產業，如日月光封測廠在越南擴張，2026年首座晶圓廠也正式動土。然而，台商在越南也面臨工業土地租金攀升、中資搶地競爭以及勞動力成本提升的挑戰。台商的因應策略是導入自動化與智慧製造設備，轉向高附加價值、低勞動密集產線，以及透過台越間的社會交流，培養越南人才以回應台商人力的需求。
最後，王宏仁從體制本質對比中國和越南，指出兩國雖然同為共產主義國家，但在國家與社會關係上存在根本性差異。例如，中國的戶口制度緊密連結社會福利與公共服務分配，排他效果顯著；而越南的戶口制度相對鬆散，自2020年起已逐步廢除戶口名簿改用身分證，非本地戶籍孩童的入學率高達95%以上，政府無法將戶口作為推行產業政策的籌碼。在土地產權方面，中國土地歸國家及鄉鎮集體所有，地方政府能控制土地進行資本尋租；越南土地雖名義上全民所有，但實質產權與使用權歸私人所有，地方政府無法完全控制土地，官僚尋租主要依賴行政流程中收紅包，缺乏土地財政的槓桿效應。這種「米根民主」的體制，顯示出越南國家內部與社會力量之間並非一言堂，而是充滿多元利益團體的相互競逐。越南的社會與政體優勢，提供了足夠的拉力吸引台商向越南發展。王宏仁指出，若根據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推估台灣在國際間的實質所得優勢，未來台灣的人均GDP可望突破五萬美元，台灣產業對東南亞高階技術人才的合作培育與就業吸引力持續擴大，將是台商向越南發展的巨大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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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第一、第二及第三島鏈的總稱。
2 盧鈺雯，〈對陸投資3.8%新低：解析臺商供應鏈的全球位移〉，兩岸經貿網，2026年5月6日。https://www.seftb.org/cp-4-2692-7c4be-1.html
3 Bamboo Diplomacy一詞，是2016年時任越共總書記阮富仲提出的外交概念，借用竹子具有彈性的特性，意指越南在外交上以獨立自主與國家利益為原則，同時在大國競爭中採取靈活務實的手段，在各方勢力間取得動態平衡。
4 意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