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期[研究紀要] 前線的研究、研究的前線:金門中客調查的訪員筆記
41期[研究紀要 ]前線的研究、研究的前線:金門中客調查的訪員筆記
作者:洛嶼(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我們在金門的碼頭、景點,遇到中國人就問:可以幫我們填問卷嗎?然後在問卷裡問他們對習近平的看法、有沒有參加過抗議活動?」臺下學生聽到我這麼說,發出一陣驚呼。我接著說明:「畢竟這種問卷現在在中國境內幾乎不可能做,只好趁著他們出來玩的時候偷偷問。」金門調查後數月,我從清大社會所畢業,回到國中教育現場,把這段發問卷的經歷跟學生分享。
蛤?金門?你說這個月底?
2025年2月初,我收到社會所中國研究組畢業學長的訊息,協助招募同學前往金門執行調查。中國組學生響應「徵召」,「十三牛馬」1 在2月下旬,背上數十臺平板電腦,飛往金門前線,針對以「小三通」2 來訪的中國遊客發放問卷。
相較於廈門旅客只需30分鐘船程即可抵達金門,我們這些「本島人」反而遠道而來。此外,長途跋涉到金門,卻不是研究金門人,而是研究中國人,這種研究位置其實也蠻「魔幻」的。

本次訪調成員曾踏足訪調之處。
註:以訪員紀錄標記,圖片擷取自Google Map。
導遊偵查兵
多數訪調成員直接與中國遊客搭話後進行訪問,我則被指派專責接觸導遊,以找到「團客」受訪為主要任務。我的角色很像遊戲裡的「偵查兵」,在路途中「撈」散客,遇到遊覽車司機或導遊就上前自我介紹,再以「幫老師發問卷」的學生身分「盤撋」(puânn-nuá) 3 說服導遊合作。根據紀錄,我一共接觸了14位臺灣籍導遊,其中有9位願意協助。
第一次成功接觸導遊,是在陳景蘭洋樓。我透過鴨舌帽上印的中華民國國旗識別出臺灣籍導遊,上前攀談、談妥「介紹費」。隨即,他就拉來幾位中國遊客協助填寫問卷。幾位受訪者在填到「敏感題」有些怨聲時, 4導遊才上前詢問我們問卷內容,一邊「演戲」般責怪我們冒犯他的客人,一邊默默收下早先談好的酬勞。 5臨走前,我們不僅交換了聯繫方式,他還提供了一則消息——幾天後,會有上百人的大型「祭祖團」來金門祭祖。我們後來在昇恆昌、翟山坑道等地接觸的導遊,也都提到同一批祭祖團。在我們當晚的討論會議中,「祭祖團專案」正式啟動。
追逐祭祖團
這個祭祖團規模逾300人,多為教育程度不高的年長者,訪問時多需逐題口頭念讀。祭祖團在金門的三天裡,我們騎著摩托車穿梭金門,從東北到西南,追逐這支「行蹤多變」的大軍,逮到機會就上前邀訪。最終與至少6名導遊合作,訪員接觸詢問受訪意願達百人,完訪其中55人。
面對祭祖團的長輩,有些無法以「普通話」溝通,需要訪員開啟「閩南語」技能。有些受訪者具有「黨員」背景,當問卷問題愈來愈敏感,他們就會嗅出其中貓膩。更麻煩的是,我們還得在過程裡提防每團裡都有的中國籍導遊。
有一次在莒光樓訪問祭祖團,題項走到「您認為有多少比例的臺灣人支持統一?」受訪的大哥慢條斯理地發表感想,前方的「共青團」領隊小姐姐突然插話,眼神直勾勾地問我:「你是不是不覺得自己是中國人?」當下我幾乎是反射地遞出口袋裡備好的另一份手機問卷,邀請她一起填答。
在讓共青團姐姐有事可做、不干擾訪問進行後,我手忙腳亂地安撫周邊看熱鬧的潛在受訪者,並將剛剛被打斷的受訪大哥拉回問卷。隨著題目逐漸走向社會評價與政治敏感題,大哥幾度確認我們清華大學、社會學專業的身分,接著拍拍我的背,語氣像叮囑又像警告:「歷史不要學到背上去了,不要忘了自己是什麼人。」上遊覽車前,他的問卷還差幾題卻已不願意作答,只留下一句:「統一就靠你們這些有讀書的年輕人了。」踏上遊覽車後,他又轉身再次提醒:「別忘了自己是什麼人。」

祭祖團專案成員在莒光樓等待祭祖團到來。
當調查成為協商
在碼頭,我遇到一對福建籍與香港籍同性伴侶, 6面對問卷「您認為有多少比例的臺灣人支持統一」,福建籍的一方毫不猶豫地回應「零,不能比這個數字更高了。」在昇恆昌,我也遇到有「黨員」身分的年輕受訪者,在許多題目中都表現強烈的「反黨」態度,也參與過「群體性事件」。 7當面對這類年輕的散客「反問」我們對「統一與否」的看法時,我們有時能視情況,適度分享自己相對真實的看法。但在已經退休的中老年「黨員」面前,我們多半只能在旁邊聽訓、安撫或道歉。當然,這不全然與年齡有關。在建功嶼的海邊,我們也遇到年輕人填完問卷後,嘲諷似地提醒我們「多去(中國)看看」,說我們對中國的理解有誤,而且「(兩岸)總是要統一的」。
在訪問調查中,為了「避免訪員主觀意見影響受訪者作答」,我們常得編織「謊言」安撫現場。對訪員來說,我們隱隱害怕問卷中的「科學設計」可能激怒受訪者。 8訪員訓練時,那些不會寫進文字紀錄、卻深深印在叮囑裡的是:「這是工作,你們就是機器人。」於是,當受訪者對問卷內容不耐或憤怒,我們前一秒還在道歉、保證「回去會和老師反映」,下一秒就把那些承諾留在原地,彷彿它從未存在。
訪員的身分,讓我們有機會走向「主張統一」的觀點。我們主動詢問、接收並記錄這些想法。然而,持續一週面對這些立場,也產生不小的心理壓力。我們私下常以自我調侃來消解,例如一句「統一不了台灣,但可以統一布丁」,成為彼此間的小小安慰,讓研究前線的我們得以喘息。
對於師長建議訪問時「穿粉色」,訪員選擇「不合作」。最終,這批粉色可愛衣服成了寄送平板的緩衝物,也映照訪員與師長,以及訪員與受訪者之間的微妙張力。
問卷之外
在太湖邊,我拿著平板跟隨趕路的受訪者,邊走邊念題目讓對方作答。受訪者離開後,夥伴提醒我,整個過程都被側錄了。由於對方是「小紅書」9博主,我們擔心若是影片外流,可能會影響團隊未來一週的工作。我們也害怕問卷曝光、姓名被揭露,未來將無法再踏上中國土地。
問卷之外,警覺的眼神、遲疑的指尖、推開平板的動作、忽然拔高的音調,以及家長對孩子「回去別亂說」的提醒,這些都是資料生成的現場。然而,當數據從金門送回臺灣,一切彷彿在真空中自然長成;那些在場者的恐懼、擔憂、拒斥與沉默,在問卷中並沒有欄位容納。在民俗村「蹲」祭祖團的樹蔭下,一名訪員沮喪地說:「我們到了那邊(中國),反覆說著那些奉承的話,但現在明明在臺灣的土地上,我們還是說不了真話。」訪員的脆弱是真實的。在金門的最後一晚,我坐在街邊問同行的友人:「這是不是也算訪員的客體化?」
直到近期我和學生分享這段經歷時,學生一句「不能去中國會怎樣嗎?又不是一定要去」,意外沖淡當時深埋的焦慮。從中國研究組畢業後,我一度覺得自己失去了再關注、再談中國議題的位置,但在與學生的互動裡,我似乎重新找到了那個彷彿一樣卻又不一樣的位置。

祭祖團專案成員在翟山坑道入口處布點準備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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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們抵達金門第一天,在水頭碼頭「試水溫」,很快摸索出「可憐無害」的形象:只要提到我們是「幫老師發問卷的研究生」,不少年輕旅客便會嘆口氣接過平板協助。甚至有人拍拍我們的肩,以一句「唉,都是牛馬」安慰。於是,我們這一行訪員及研究助理共十三人,乾脆自嘲地互稱「十三牛馬」。
2「小三通」自2001年1月2日起實施,於中國福建省與我國金門縣、連江縣間的小規模通商、通航與通郵。目前主要航線包括:金門水頭—廈門五通、金門水頭—泉州石井、南竿福澳—福州琅岐、北竿白沙—福州黃岐等固定船班。
3 台灣台語,意思是交際應酬、人與人之間互相交往、打交道或周旋。
4 可參考潘欣欣在清大社會所的演講紀要,載於《當代中國研究通訊》第38期。https://cfcc.site.nthu.edu.tw/p/406-1203-290923,r7197.php
5 當時這名導遊走到中國旅客前,語氣嚴厲地責怪我們:「他們在這裡好幾天玩得好好的,怎麼最後一天遇上你們,填這什麼問卷?搞得這麼不愉快。」我趕緊連聲道歉,以為第一次「接觸導遊」就失敗了。直到他轉過身走進洋樓陰影、輕鬆收下約定好的報酬時,我仍一頭霧水。後來「祭祖團專案」啟動後,導遊明知問卷內容略帶敏感,卻仍積極協助,不僅多次主動更新行程,甚至在小三通因天候不佳、「祭祖團」被迫多滯留金門一晚時,也及時向我們「通風報信」。回過頭看,我才意識到,陳景蘭洋樓前的那段責備,多半是「演」給客人看的,實際上是提醒我:「合作有合作的劇本」。
6香港籍的一方在臺灣求學、福建籍的一方仍在中國,她們只能各自繞道金門相會:一位從臺灣飛來,一位自福建渡海。暫時放下訪員身分的瞬間,看見「政治」悄悄為愛情畫下曲折的線。
7「群體性事件」為中國官方治理及中國研究領域中的特定概念。通常指涉一定數量的民眾因共同利益或訴求,採取集會、遊行、示威、靜坐、罷工罷課、集體上訪乃至暴力衝突等集體行動。
8為何身為訪員的我們會覺得問卷可能「激怒」受訪者?是單純認為問題可能觸動他們的「敏感神經」?或是出於同理,覺得要求他們在敏感議題上「表態」而感到不安?還是擔心「黨的謊言」被我們這群「來路不明」的研究生揭穿?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害怕激怒受訪者可能帶來的直接威脅,還是僅僅擔心無法完成訪問。當問卷不只呈現個人立場,更涉及政治因素滲入日常生活時,受訪者與訪員雙方承受的壓力,都是無庸置疑的。
9小紅書(英文名稱:REDnote),成立於2013年6月,是中國生活興趣社群與電子商務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