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台灣移地學習系列

順從或抵抗？北港文史工作者眼中的地方與中國因素 

受訪者：蔡享潤¹ 、廖世冠²
日期：2022年10月19日
地點：北港光明屋書店
撰稿：羅琪玟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兩場訪談同時但分開進行，本篇紀要合併兩場訪談撰寫。※

        坐落於北港南陽國小外的光明屋書店，是北港第一間獨立書店，又名「笨港傳薪學院」，是北港文史工作重要據點之一。書店負責人蔡享潤，過去曾在北港老街開設專賣台灣製造文創商品的「賣台柑仔店」，近年更積極推動北港工藝坊。過去曾於國中任教，後曾任雲林縣長蘇治芬縣長室秘書的廖世冠，則選擇以紙筆紀錄北港人的驕傲。

        這次田野訪談緣起北港朝天宮作為台灣重要媽祖廟之一，我們試圖去深入理解地方文史工作者對於廟宇、地方政治及文史工作間互動有何理解？過去親身經歷或觀察他人和中國交流經驗又為何？


(師生和蔡享潤先生及廖世冠先生於光明屋書店外合影)
 

帶「目的性」的文史工作？

        小時候成長於北港、後於台中從事平面設計相關工作的蔡享潤，高中起即離開北港，直到20幾年前、30多歲時才因為「被媽祖選中擔任爐主」回到北港。不同於多數北港年輕人以參與廟會等方式投入，蔡享潤閱讀大量相關文史資料後感受北港及北港朝天宮在台灣的重要性被低估，因而選擇從文化資產面參與北港地方公共事務，如於北港朝天宮擔任導覽員、推動並辦理北港工藝坊及「五湖四海宴」³等活動。

         此外，蔡享潤更運用其專業，開發許多文創商品，包括可以裝入各地香火的香火媽祖、北港特色燈籠樣式的瓷杯等。雖然理解到文創商品須具備核心價值、承載共同記憶才有賣點，然而，蔡享潤於訪談中卻指出，多數文創商品（諸如維力炸醬面紙、木質明信片等）僅僅為噱頭且具同質性，原先具備「產業」再加入故事才是長久經營之計。再加上近年社群網站興起，打卡、拍照和吃美食風潮下，地方故事及核心價值漸漸被忽視。2020年末，趁著疫情影響之際，蔡享潤選擇關閉販售台灣製造文創商品為主的賣台雜貨店。
 

(蔡享潤先生介紹自己設計的文創商品)

        此外，積極帶領大家重新重視北港的各項舉措，也經常被誤解為目的性的為從政道路鋪路或阻礙他人從政之路。蔡享潤於訪談中即隱諱地表示「別人會以為你要幹嘛」、「盡量資源不要給你」。即便如此，似乎未動搖蔡享潤透過文創與文資貢獻北港的決心，除了已關閉的「賣台」外，他另有2個開店構想：「賣春」和「賣爽」。後者取自閩南語「袂爽」（bē-sóng），雖然目前尚未開成，不過蔡享潤構想將在店中販售快樂。而看似挑戰社會風俗及道德的「賣春茶室」究竟賣的是什麼？

        賣春茶室係以展覽自清領至民國初年北港老照片為中心的文史空間，面對他人質疑，蔡享潤調侃的表示「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代表正面的力量，你要想歪是你的問題。」一如過往應對他人「賣台=賣掉台灣」誤解的心境，即便在廟宇、派系及鄉里間或多或少受到壓抑，蔡享潤對於北港文化的保存與創新仍保持滿滿動力。

        對於蔡享潤熱心卻受打壓，在旁人看來卻十分心疼。另位受訪者廖世冠在談及蔡享潤時，也連結自身投身老街古跡保護及笨港雜誌時，曾因與發展利益衝突而被認為「刺眼」因此受打壓。即便現在也容易因資源分配而被貼上特定派系或「顏色」標籤，且活動辦得越大越易引起猜忌。


(廖世冠先生向師生說明文史工作的困境)

        那麼，地方或社區營造應該如何推動較為合適？廖世冠認為，回歸由地方人士出錢出力和不仰賴官方及政黨補助或資助，才有辦法擺脫政治力操縱，地方或社區才有可能成為公民社會發展的真正基礎。廖世冠以20年前推動保留北港自來水廠的經歷表示，當時政府較重視土地開發利益，為與之抗衡，廖世冠等人透過辦理多項相關活動及座談會，激起地方民眾重視古蹟保護，換取暫不拆除的承諾，並在縣長更替後加入縣府團隊著手將自來水廠周圍規劃為公園。

        不過，對於當前北港公民社會，或退一步，北港是否形成公民社會，廖世冠並非全然持正向態度。「以前選舉的話，黨外票拿最多的大概就是北港和西螺兩個老鎮。」然而北港在體現叛逆性的同時，從228事件至白色恐怖期間北港都有人因此受害，地方上仍混雜著戒嚴時期延續而下棒打出頭鳥的陰影；再加上文史工作僅集中於菁英而未落實於地方等，恐怕為以文化面切入北港社區營造的困境。朝天宮和地方政治連結密切下，直接衝撞既得利益但仍未順利發展公民社會的文史工作者，似乎僅能於夾縫中若即若離。

        關於和中國交流互動經驗，兩人雖非以文史工作者身分參與，但亦提供不同身分交織下的觀察。

樂意之至或不得不為？中國統戰經驗的不同感受

        蔡享潤曾於馬英九執政期間隨里長至中國廈門參與海峽兩岸論壇，「吃好住好才9000塊而已，何樂不為？」在廈門享受中國各項招待禮遇、並在環境上感受到如小時候在北港生活的熟悉感。雖然從中國電視台播映內容相對單一，不如台灣可以「滿足男女老幼、凡夫俗子。」上感受到兩岸差異，但蔡享潤也表示「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中國的生活有多好。」一直到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才成為蔡享潤觀察下北港民眾對中國態度改變的重要時機。

        對基於宗教或宗族的追根溯源到中國，蔡享潤雖然從華人思考模式認同「是一定會去做的動作」。但同時也提及其中無奈，以媽祖廟為例：當大甲鎮瀾宮首先以偷渡方式到中國湄洲受到祖廟的「認證」，進而改變原先會到北港朝天宮進香的習慣，改變了台灣媽祖廟間原先的連結及關係，到湄洲進香成為必要之舉；而其他宮廟多有捐獻中國湄洲媽祖廟牌樓、梳妝樓，北港朝天宮不跟進也不妥，因此朝天宮也耗資百萬打造石雕媽祖送予湄洲。其中還有秘辛：美其名是北港朝天宮和湄洲媽祖廟互送，但蔡享潤曾聽當時朝天宮核心圈長輩論及「兩尊都是北港花的錢。」

        雖認為追根溯源為華人傳統，蔡享潤也提及「落地生根」的想法，不過可惜的是受限於訪談時間，並未能在如何理解兩者關聯或可能存在的矛盾衝突和受訪者交流。為何宗教及宗族上，落地於台灣卻無法生出台灣的根？「落地生根」為何如此困難？無論受訪的蔡享潤先生或身為訪談者的我們似乎都難以輕易回答。廖世冠則以從旁所聞10多年前北港國小排球隊到北京及天津交流受國台辦熱烈歡迎的經驗表示，兩岸官員皆會運用不同領域交流機會進行政治面參訪互動。朝天宮以媽祖為名的交流亦同，雖雙方皆涉及政治目的，然對多數人而言無關乎政治，或即便了解和政治有所關連也選擇不去管。

        若將傳統視為社會建構產物，或許各取所需更能概括蔡享潤及廖世冠所提及的兩岸、宮廟或宗族面向及其中不同行動者對於中國經驗的理解，但具體需求為何仍待持續探詢。

非發聲即忠誠？「選擇性忽略」的中國威脅

        無論是真的各取所需，抑或行動者真的無以感知中國統戰意圖，對於中國的觀點是否會反映於選舉中？或更具體的來看，2022年地方選舉，國民黨在多數縣市取得勝利，是否代表台灣民間向中國靠攏或缺乏抵抗意識？

        廖世冠認為兩者不能畫上等號。除了地方層級國民黨及民進黨兩黨理念做法及市政品質差異漸漸縮小，個別政治人物的形象及地方派系運作等也常常反映出和政黨相異的理念。此外，面對中國威脅恫嚇「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決定權並不在己的無力感，採選擇性忽略更是廖世冠自己及朋友主流想法。

結語

       地方文史工作者在努力保留北港及北港朝天宮文化不遺餘力的同時，卻因宮廟及地方派系政治忌憚及公民社會難以形成等而備受束縛。在中國經驗上，或許從宗族或宗教追本溯源的傳統由來已久，然而進一步思考如何在台灣長出自己的根和面對中國威脅？如何不陷入無力感的困境中？如何運用地方培養公民社會抵禦中國威脅？是在看似發展於夾縫中的文史工作者角度提供我們理解中國因素的不同觀點。
-----------------------------------------------------------------------------
¹  北港工藝坊負責人、光明屋書店負責人。
² 地方文史工作者，曾為國中國文教師、雲林縣長蘇治芬縣長室秘書等
³「五湖四海宴」是北港近年大型活動之一。發想於滿漢全席，每年皆會匯聚全台108位工藝師，將作品作為佳餚，以「藝桌」宴席方式敬獻予媽祖。自2014年首次舉辦，田野訪談時已邁入第九屆。今年不僅於中秋節前夕於北港辦理，訪談後幾日（10/28-10/30）更移至台北華山文創園區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