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師生田野紀要] 中國對台經濟統戰：從「市場利誘」到「低價傾銷」——郭國文委員座談紀要整理

講者：郭國文（立法委員、民進黨台南市黨部主委）
紀錄：鄭林（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訪談時間：2025年3月29日
發佈時間：2025年11月20日

　　立法委員郭國文在進入政壇前，曾任全國產業總工會秘書長，當時因為香港在九七年之後的變化，想要親自去中國看看實際的樣貌，卻在委託旅行社朋友辦理後，得到時間、地點、人都必須報備的回覆，即便只有他一人獨旅。時至今日，當初委託辦理的台胞證依然未通過，因此郭國文至今沒有去過中國。
郭國文為現任第十一屆立法委員，曾任台南市議員，因為曾任台灣勞工陣線／全國產業總工會秘書長的經驗，在蔡英文執政時期出任勞動部政務次長。在這次訪談中，他從自身經歷深入剖析中國近年的對台政策，如何運用經濟手段進行政治操作，以及在野黨立法委員與中國頻繁互動所引發的國安疑慮，同時提出台灣在產銷制度與社會韌性上的應對策略。

農漁產品的「養套殺」模式與去依賴化的必要
　　郭國文指出，中國利用農漁產品作為對台統戰的工具，模式從廣泛的「利誘」逐漸擴展到針對性的打擊。舉例來說，民主進步黨提名他參選2019年台南市第二選舉區立法委員缺額補選，競選期間對手陣營透過臨時成立的公司，採購文旦並宣稱將銷往中國，他將此定調為「統戰紅單」，此模式意圖複製韓國瑜「貨出得去、錢進得來」的口號，直接鎖定農民進行政治操作。又如2011年起，中國與台南學甲的虱目魚契作如同「騙人的把戲」，在導致虱目魚行情被破壞後，最後無疾而終  ¹。另外還有「鳳梨事件」，2021年3月中國突襲式禁止台灣鳳梨進口，郭國文緊急聯繫日本記者友人報導此事，這次之後台灣鳳梨成功銷往日本，從此開拓日本市場，將危機轉為出口多元化的契機。
　　台灣政府在鳳梨事件後，警覺鳳梨是高度依賴中國市場的作物之一，當時中國高占鳳梨出口的八至九成。除了鳳梨之外，中國也優先打擊其他「依賴度最高」的產品，包括文旦、釋迦、石斑魚等農漁作物。郭國文指出，農產品高度依賴中國始自馬英九政府時期，在蔡英文總統的第一任期時，比例仍然相當高。在中國幾次針對性的突擊出手之後，台灣才加速進行去依賴化的應對策略，如今對中國的依賴程度已大幅降低，取而代之的是日本、韓國等市場。

啤酒市場的「低價傾銷」
　　郭國文指出，中國目前面臨「內需不足、生產過剩」的經濟狀況，正積極向海外尋求新的銷售通路，以消化過剩的產能，而啤酒便是針對台灣傾銷的商品之一，形成新形態的經濟統戰。目前台灣進口啤酒品牌中有六成來自中國，而中國的啤酒享有高達數十億的國家經費補貼，得以破壞市場的低價策略搶市，形成不公平競爭。中國啤酒的行銷策略極具滲透力，郭國文以宮廟活動現場的「8+9」都喝「紅的（百威）」為例，說明中國啤酒的通路已經深入台灣基層的地方宗教與人際網絡，透過宮廟、繞境等宗教活動，讓百威等中國品牌成為活動現場的主要飲品。另一方面，本土啤酒市占率低於50%，直接衝擊就業。例如，郭國文選區內的善化啤酒廠員工數已經減半，從過去的400多人腰斬至僅剩200多人，對地方家庭的生計造成實質傷害。郭國文強調，這場競爭從一開始就不對等，即使中國啤酒大舉入台，台灣啤酒至今仍因各種非關稅壁壘而無法進入中國市場，當前兩岸啤酒的貿易逆差高達1,200倍。他進一步指出，先前金門高粱在陳玉珍等立委介入後得以放行，更凸顯出中國以政治手段來操控市場准入，目的就是「從中作梗」而達成政治利益。

立委赴中的國安疑慮與國會亂象
　　除此之外，部分在野黨立委與中國的頻繁互動，已不僅是單純的交流，其行為模式與返台後推行的立法議程，已然對國家安全構成潛在威脅，並加劇了國會的亂象。以傅崐萁為首的部分立委，幾乎每個會期都會前往中國，並且在返台後發動具高度爭議的議程。郭國文將這些立委的行為模式歸納為三部曲：第一會期是發動「擴權」的國會改革法案；第二會期是意圖「搶錢」，從預算、財政法案、《財政收支劃分法》下手；以及若非「大罷免」運動形成壓力，第三會期可能就是涉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去主權」。舉例來說，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黃仁，曾經在參加完攸關國家機密的立法院國防委員會「祕密會議」後，隔天就飛往北京，引發嚴重的國安疑慮。郭國文指出，現行法規僅規範卸任官員赴中必須報備，對於能接觸更高機密的現任立委卻缺乏有效管制，凸顯了法規補強的急迫性。

應對策略與社會韌性
　　面對中國的複合式壓力，郭國文認為除了在產業政策上積極應對之外，更重要的是建立強韌的社會心理素質與公民防衛意識。尤其為了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農業發展策略應著重於強化加工、擴大內銷、分散外銷。例如，為了提升農產品的附加價值，將文旦開發為柚子茶、果乾或精油等加工品，同時結合手搖飲、餐飲等國內消費市場，創造多元通路以消化產量，以及積極開拓日本、韓國等品質要求高、消費力強的潛力市場，像是促成嘉義鳳梨與日本山口縣的經濟合作。此外，政府應大力投入資源建置「冷鏈系統」，透過現代化的倉儲技術調節產季、延長銷售期，才能在產量過剩時穩定價格，保護農民收益。
　　郭國文也觀察到，隨著中國威脅加劇，台灣社會對國防的態度已出現明顯轉變。過去軍方戰車上路演習時，經常有民眾抱怨造成交通堵塞；如今，民眾反而會主動送水、送飲料為國軍打氣，顯示社會整體的危機意識與對國家安全的支持度正在提升。近期在台南市舉辦的「全社會防衛韌性」演練，便是從防災角度切入，讓民眾熟悉在危難時的應變措施。郭國文以自身處理2016年2月6日台南市永康區「維冠金龍大樓」倒塌事故，及2025年1月21日台南楠西地區，兩次強震的救災經驗為例，說明透過演習與經驗，民眾能在真實危機來臨時減少恐慌，知道如何確保水源、電力與物資，這不僅是防災，更是全民國防的基礎。郭國文最後提到，「大罷免」運動是公民社會面對國會亂象時的終極制衡手段，是在現行體制下，當代議政治失能時，人民透過直接展現民意，迫使政治人物回應民意的重要方式，也是社會韌性的一種具體實踐。

結語
　　在這次與郭國文的訪談中，我們清楚看見中國對台灣的經濟統戰手法不斷「變形」與「擴散」，從傳統的「養套殺」長期布局，擴展到直搗民生消費的價格戰。更令人警惕的是，壓力不僅來自外部，更與內部政治動態相互交織。當部分民意代表頻繁往返兩岸，國會殿堂的議事攻防與國家安全的界線也隨之模糊，使得台灣面臨的種種挑戰更加複雜。然而，挑戰的另一面是韌性的展現，台灣的應對之道必須是立體且全面的。在產業上，必須加速「去依賴化」的腳步，透過加工、內銷與分散市場，建立不容易被單一因素而摧毀的經濟體質；在社會層面上，必須從提升國防意識到實踐公民運動著手，凝聚一種由下而上的防衛意志。面對一個持續變形、擴張的外部壓力，台灣不能僅是被動應對，必須主動建立一個更強韌的經濟與社會共同體。這條路需要政府的遠見、產業的轉型，更需要每一位公民的警覺與參與。唯有如此，台灣才能在詭譎多變的局勢中，安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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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¹〈虱目魚契作政府來做！郭國文：不要中國假契作真統戰〉，自由時報，楊金城，2019年12月2日，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2996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