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師生田野紀要] 公民學校的在地視野:訪台南社區大學談南科擴張與能源轉型
39期[師生田野紀要]公民學校的在地視野:訪台南社區大學談南科擴張與能源轉型
受訪人:林冠州(台南社區大學主任)
撰稿人:陳睿龍(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訪談地點:台南市東區
訪談時間:2025年3月31日
發佈時間:2025年11月27日

本次受訪的對象林冠州先生是台南社區大學(以下簡稱台南社大)主任,並且兼任台南社大「社會溝通小組召集人」,長期以來負責把課程、社區組織與公共議題「接起來」的工作,一方面規劃台南社大與在地宮廟、社區發展協會合作開課,另一方面擔任環境、能源與產業議題的對外說明窗口。他接收與了解中央政策,要面對企業與政府的說帖,並且向村里、宮廟、社區說明「到底會影響到哪裡、為什麼會這樣」。由於同時要與居民、地方單位和進場做計畫的大學團隊對話,他特別在意「怎麼說地方才聽得懂、也願意一起做」,這也是貫穿這次訪談的核心價值。
台南社大的成立背景與目標
台南社大成立於2001年,一直定位於「公民學校」,這不是口號,而是二十多年來在環境運動、社區培力、公共參與上不斷累積出來的方向。訪談一開始,林冠州提到台灣學界早期的「中國研究」路線,當時很重視赴中國田野,也和中研院合作推動知識傳承;但近年兩岸政治氛圍緊張,很多原本能互訪的環保團體、在地NGO甚至媒體人都相繼「不見」。他認為「這讓人很直觀感到政治高壓對公民社會的壓縮」。影響所及,台南社大後來刻意把視野拉回台灣內部,將國際/兩岸的經驗轉譯到本地的社區和公共議題上,讓抽象的結構變化能在台南被看見、被討論、被行動。
林冠州強調,這條在地化路徑不是最近才開始的。早年台南社大就注意到二仁溪、電鍍汙染的議題,後來看到中國南方幾乎重演同一套生態災難,更確定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跟整體工業化與國家治理綁在一起的結構問題。當時吃過的教訓,讓台南社大很早就領悟到:如果只在教室裡講「環境正義」,沒有把人帶到河邊、帶到公廟、帶到真正在受影響的聚落,那學習就會是空的。他們於是前往最有滲透力的地方——宮廟,現在已經和二十多間大廟合作開課,將環境、城鄉、能源這種看起來很「國家級」的議題放回日常生活和信仰空間,讓本來只出現在政府簡報裡的名詞,變成社區裡可以拿來討論、甚至反駁的語言。
在這個基礎上,林冠州談及南部科學園區(以下簡稱南科)和半導體產業聚落南移。他認為,這一波不是單純的「台積電要來」,而是國際地緣政治、供應鏈重組、兩岸風險共同促動的結果。台商在中美拉鋸之間回流台灣,然而工業區的土地吃緊,所以南科提出「六路齊發」這種向嘉義、台南多點並進的想像;簡單來說,就是要快、要空間、要分散風險。林冠州提醒,不能只看到「南科變大」,還要看到「竹科沒有要變小」,因為北部的業者也在擴張,只是集中在生活機能、住宅和社會網絡上,想把既有的科技聚落綁得更緊密,於是就變成「北部再集聚、南部同步擴張」的雙軌,而不是「資源被搬走」。
林冠州提及真正麻煩的事情是「到地方這一層就卡住了」。舉例來說,人們走進南科周邊可能會覺得很不對勁,產業規模是世界級的,生活機能卻還停在地方級。直到現在園區附近的商務機能仍然很弱,很多人出差是選擇住在台南市區,園區和日常生活網絡中間有一大段斷層。從衛星圖來看,園區裡是開闊又筆直的道路,園區外仍是原本的聚落紋理,兩套世界硬生生貼在一起,沒有過渡。即使有興建宿舍、實驗學校的規劃,也令人質疑:「真的有人要住這裡?真的有人要把小孩送來念?」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是「設施在此、人不在此」,只會是計畫書上的建設,並沒有變成日常的社會基礎。
林冠州也指出治理資源的問題。南科營收破兆之後,依法會有一筆回饋地方的設施經費,但是像安定區這種真正被影響、卻不在行政核心裡的區域,最後能分到的公共服務、道路、運輸量級,還是跟園區不成比例。他直言:「這不是哪個承辦不認真,而是產業被當成『國安等級』在推,但地方還是用舊的、零碎的、縣市分權的方式在接,兩邊尺度對不上,衝突就會出現。」
能源
能源議題方面,林冠州提出以下的觀察。他提及最近排隊訂購的幾乎都是天然氣機組,這與國家「先減煤、再談長期選項」的路線一致;小型模組核電(SMR)在台灣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時間表,台電也還在評估,現階段不能當成答案。真正難的是電網調度,尤其北部核一、核二退場,加上協和廠除役,北東電網得靠花蓮和平電廠頂著,地方自然就會問「電是不是都拉去台北新竹科學園區」。林冠州說:「資料一時拿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新竹這種高耗能聚落現在的確是在吃跨區輸電,這會讓整個系統更敏感。」此外,水的邏輯也差不多。台積電說要用再生水,台南、嘉義都在興建再生水廠、海水淡化,可是在農業現場,農民還是覺得「工業在搶水」。林冠州指出:「政府這幾年一直講『多元增供」』,但真正要解決的是『用水正義』——誰先、誰後、缺水時誰讓。只要資訊不透明,下游就會覺得上游先搶,沿海就會覺得內陸先被服務,信任感就很難起來。」
進一步來看,把電、水都看成是「為了產業才能存在」的基礎設施之後,就會看出綠能開發的矛盾。他舉台南七股為例,當地漁民對大面積光電案場的排擠感受非常直接,因為他們看的不是全國再生能源占比,而是「我這一塊地還能不能養家」。地方上甚至流傳「藍綠都用光電綁樁」,都把綠能當成一個新的利益分配場。再往前計算,如果要用綠能去供應一座半導體廠一年的用電量,土地和外部成本其實很誇張,林冠州因此認為,中短期來說綠能是「減緩」,而不是「完全替代」。若是中央政府還是訴諸一個宏大、統一的「轉型一定要做」的說法,地方就一定會追問:「為什麼不一次送整體環評,卻要把母案拆成很多案?」因為當中央拆案,也就拆掉了地方看全貌的能力;盡管程序可能合法,但地方社會感受會崩塌。
高等教育與人才培育
近年來在半導體產業蓬勃發展影響之下,南部的高教幾乎都在培育理工科技人才,迎向園區與產業需求,例如成功大學於2021年10月成立全國第一所半導體學院,遠東科技大學1跟進成立半導體工程學院,陽明交大在台南沙崙設立智慧科學暨綠能學院——學生的就學與就業地圖都在重排。然而,林冠州提及園區周邊的生活品質、公共設施還跟不上高教發展的速度:住得少、吃得單調、學校還在規劃,於是就變成「世界級產業+地方級機能」的落差。他語重心長提醒,就算政府興建宿舍和學校,如果工程師和家屬最後還是選擇住市區,必須長時間通勤,那麼產城分離的疲憊就會一直存在,久了也會影響園區的吸引力。
林冠州最擔心的狀況一直是「計畫做完就沒了」。他很肯定這幾年來大學和研究單位把資源帶進來、做示範、做場域的努力,也坦言如果沒有連接到像台南社大這種已經存在的在地網絡——宮廟、志工、巡守、社區大小會等——這些成果可能一下就會淡掉,因此他們一直努力在地方鋪「能承接的節點」,包括開課、巡守、展覽、監測等等,一有新議題或新學生,就再跑一次,讓一次性的研究可以被一再啟用,做到「落地」並能「續航」。
結論
訪談最後,林冠州總結指出,國際政治、產業擴張、能源轉型、地方治理、社區教育其實是一體的。國家為了經濟和安全會往前衝,這個方向不太會改變;至於能不能走得久遠,往往取決於資訊透明、補償合理、程序一致、教育跟得上、生活需求被看見。他不是要阻擋產業,反而是那個會去跟政府、企業溝通的人;他所訴求的,是把成本和風險說清楚,把被拆碎的案子重新接起來,把「世界級產業」放回「地方能承受的節奏」裡。唯有如此,南科才不會只是GDP上的一條線,成為台南人生活裡真正感受得到、也願意擁抱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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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校址位於南台灣科技廊道,緊臨台南科學園區,2014年8月1日更名為中信科技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