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新書座談會：中研院場次側記
39期[工作坊演講紀要]《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新書座談會：中研院場次側記
演講日期：2025年9月12日
發佈日期：2025年12月5日
主講人：吳介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陳健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陳玉潔（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梁啟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助研究員）、鄭祖邦（佛光大學社會學暨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與談人：呂青湖（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宜中（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王慧敏（國立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助理教授）
撰稿人：宋至恆1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香港「反送中運動」在2019年3月爆發，引發數十萬名香港人走上街頭示威遊行，2至今已超過萬人因此遭到警方拘捕。3這場香港人面對一國兩制4崩解，試圖抵抗威權的公民行動，在《烈火黑潮：城市戰地裡的香港人》、《反抗的共同體：二〇一九香港反送中運動》等出版品中一一記錄與講述。儘管反送中運動成功阻止港府修訂《逃犯條例》，5但中共也隨即於2020年6月30日正式在香港實施《國安法》， 6香港立法會則陸續在2024年3月通過《香港基本法》第二十三條，並訂立《國安條例》。7在國安雙法實施之下，香港的傳統抗議空間與公民行動受到嚴格限制，至今已有三百餘人因此遭到拘捕，8其中包括備受矚目的「香港47人案」。9
實施國安雙法之後的香港應該何去何從？香港的公民社會是否依然存在？為了延續對香港民主自由發展的關注，中研院社會所香港主題研究小組成員吳介民、梁啟智號召多名長期關注香港社會與政治的專家學者執筆，嘗試透過《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以下簡稱《巨浪後》）呈現香港社會面臨國安雙法實施後的巨變，以及香港人如何持續在境內或海外行動，展現抵抗威權的信念和希望。本場新書發表會特別邀請主編、作者群和專家學者與會，一同關注香港社會的發展及變遷。
中國難題與帝國方略
吳介民在第二章〈中國帝國方略下的香港危機〉裡，從中國作為一個「重建中帝國」的角度出發，說明香港社會如何因為看似一連串的偶然事件，而長期深陷被剝奪民主、自由權利的政治危機之中。作為一個重建中的帝國，中國自我形塑出「中國難題」（China problem）：自認為擁有執行「國土復歸運動」（irredentist mission）的使命，並且在這個執行的過程中，接連對帝國周遭的國家與社會造成巨大的政治壓力和安全威脅。吳介民透過界定中國難題的定義，試圖翻轉過往外界對強權與弱小社會互動關係的不公平認知架構（如「台灣問題」［Taiwan issue］），直視問題的根源，重新聚焦在製造威脅的帝國核心，亦即試圖重建帝國之企圖心的中國政權。
在中國難題的框架下，吳介民將中國的長期政策主軸定義為「帝國方略」（imperial project）：中國為了鞏固帝國的權力與利益，透過政治、經濟及軍事手段，加上帝國為中心的文化或意識形態，藉此整合、控制邊陲地區或全球其他區域。例如，歷史上清代帝國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近百年時間裡擘劃與征伐，最終消滅了準噶爾帝國；中共多年來針對新疆維吾爾族實施的民族同化政策；以及近年來強力鎮壓香港公民與政治社會。吳介民強調，中國的帝國方略中始終存在著「帝國行事曆」（imperial calendar），預先劃列了帝國採取某件歷史行動的時間點，推動帝國野心前進，超越當代領導人的預期政治生命周期。綜觀來看，香港的命運在1980年代中英談判之際早已被納入帝國行事曆當中；相對地，若台灣的主權在未來不幸遭到國際政治漠視，就極有可能被中國的帝國行事曆所左右。然而，吳介民也強調，被劃入帝國行事曆的西藏、新疆、香港與台灣，並非毫無能動性，只要這些弱小民族或政治體，能夠從帝國控制的縫隙中進行抵抗和結構，其結果就不是命定的。
香港公民社會與國安雙法的衝擊
一個由自主、多元開放的社會團體或網絡所組成的公共領域，是如何在《國安法》實施後逐漸受到摧毀？陳健民在第三章〈香港公民社會滄桑變化〉中，從法律與資源環境進行剖析，說明香港如何從英國殖民地時期的「示威之都」（a city of protest），一路歷經九七年主權回歸、二〇年國安法實施，逐漸變成一個鮮少有遊行示威的死寂城市。陳健民指出，中國主要是透過鎮壓、擠壓、收編這三種手段摧毀香港的公民社會，其中包括取締公民社會組織、消滅異議媒體、限制集會遊行、改組社福團體董事等。然而，即使香港身處於惡劣的制度環境，陳健民對於香港人的民主自由信念仍抱持信心，正如他在文末寫道：「如果中國在嚴密監管民間組織與互聯網的情況下仍能出現『白紙運動』，又怎能斷言香港公民社會的故事已畫上句號？」
延續對於香港制度環境與公民社會的討論，陳玉潔於第四章〈「雙重國安」下的執法、恫嚇與寒蟬效應〉指出，制定《國安法》與《國安條例》反映出中國和香港政府在法制上的整合，並且正式宣告了一國兩制的終結。透過模糊的犯罪構成要件、寬泛的執法權力、對被告不利的司法程序，以及過度延伸的域外效力，「雙重國安」體制為香港公民社會帶來一連串的執法、恫嚇與噤聲效應。國安雙法下的「第一案」與各種代表性案例（如壹傳媒黎智英案等）成為殺雞儆猴的恫嚇手段，迫使一百多個公民團體、報章媒體及獨立書店陸續停止營運，甚至引發大規模的港人移民潮。國安法實施後為什麼對香港造成如此嚴重的衝擊？陳玉潔強調，威權體制與法治觀念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存在，身處於威權體制之下注定了法治的脆弱性，由此形成了如今國安雙法後的香港樣貌。
從社區報與獨立書店看見公民力量
若從制度層面來看，香港的公民社會正逐年遭到消磨殆盡，但這並不代表香港的公民社會已不復存在。梁啟智在第六章〈香港社區報熱潮的前世今生〉一文中指出，香港人在2019至2021年之間創立四十多份「社區報」，為的就是透過「自己的新聞自己辦」的方式追求新聞自由，試圖以實體派報的行動打破社群的同溫層，讓討論能夠被傳播得更廣更遠。創立社區報並非香港新興的公民行動模式，因為早在1970年代的居民運動時就曾被採用，其之所以在2019年後再次受到歡迎，即是因為香港在一國兩制崩解後，只剩下往上（國際遊說）與往下（經營地方社群）兩種選擇，而社區報便屬於後者。儘管隨著民主派無法參選、《國安法》限制財源、港人移民潮等事件發生，社區報的數量也隨之銳減，但梁啟智認為這絕非公民行動的結束，並呼籲大眾對於那些仍然存在並運作的香港地方網絡與情感，持續給予支持與關注。
除了社區報之外，香港獨立書店的開業趨勢也與香港民主運動的激進化同步並進。鄭祖邦在第七章〈2019年後香港獨立書店的微光〉中指出，香港獨立書店的開業數量在2014年前後開始增加，並於2019年之後呈現大幅增長。直至2023年，香港獨立書店已累積達七十間。開立一間獨立書店，目的除了抵抗大型販售的資本主義體制，或是展現經營者的個人生活風格，同時也是回應香港政治體制變化的方式。在國安法實施之後，這些香港獨立書店仍舊冒著風險販售所謂的「違法」書籍，甚至在店內張貼寫著「活得磊落真誠」（Living in Truth）10的海報。鄭祖邦認為，在不斷被威權體制擠壓公共空間的香港社會裡，獨立書店成為暫具真實感、讓人得以喘息的場域，人們能夠在此聚集，接著滿懷希望繼續前行。
結論與討論
整體而言，《巨浪後》一書具體呈現出香港人在國安法後的真實處境，同時也是一國兩制崩解之後，關注香港社會與政治的專家學者們試圖「備份香港」的重要出版品。王慧敏指出，書中的許多案例實際上是「新酒舊瓶」之下的抗爭行動的延伸，展現出對抗威權的民主韌性。呂青湖表示，《巨浪後》使人們看見香港對自由民主的渴望仍被延續與守護，並且進入「遍地播種」的時代。陳宜中則讚許，在近年來不斷歷經急速變動的香港社會裡，《巨浪後》這部學術著作成功捕捉當下香港政經情勢與社會縮影，實屬不易。
另一方面，與談人也針對書中所提出的「公民社會」的理論意涵、「威權與法治的矛盾」提出質疑和建議。陳健民回應，儘管在國安法的恫嚇之下，無法觀察到一個熱絡且公開的公民社會，但若以Parallel Society或Second Culture的角度去觀察並理解那些隱藏在檯面底下的社群活動（例如：獨立書店、教會、運動同好會等），仍能看見具有公民社會意義的空間與連結始終存在著。陳玉潔則強調，法治永遠必須與權力博弈，而民主制度提供了較多博弈的勝算，因此呈現出威權體制與法治之間水火不容的關係。若從台灣的案例來看，更能驗證一個社會唯有在民主化之後才可能擁有真正的司法獨立。
吳介民最後表示，香港的公民社會特色即在於「殖民國家與在地社會之間既對抗又互相利用的競合關係」，至於香港公民社會與西方學界所指稱的Civil Society的關係究竟為何，是有待未來進一步釐清的重要提問。吳介民也指出，香港社會的巨變不能僅僅歸因於習近平的個人決定，因為它同時也是一個歷史性與結構性因素相互推波助瀾之下所形成的結果。面對如今的中國難題，眾人應儲備更多的耐心，因為我們極有可能在未來的數十年裡持續身處於這個帝國鬥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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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名。
2香港各界針對反送中運動參與人數的統計結果具有龐大落差，本文採用「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推估結果。以該運動高峰的2019年6月16日為例，民間人權陣線稱當日約有兩百萬人上街，香港警方則認為當日最高峰僅三十三萬人次，而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則推估當日參與人數應介於五十萬至八十萬人之間。（見Simon Scarr, Manas Sharma, Marco Hernandez and Vimvam Tong, 2019, “Measuring the masses The contentious issue of crowd counting in Hong Kong.”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graphics/HONGKONG-EXTRADITION-PROTESTS/0100B01001H/.）
3 BBC NEWS中文網，2023，〈香港「反送中」示威：學者研究審判數據稱司法制度被「武器化」〉。BBC NEWS中文網，10月26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67227941。
4「一國兩制」是中國政府對香港採取的憲制安排：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香港得以保留原有制度，包括資本主義經濟、普通法司法制度、新聞與言論自由，以及行政、立法、司法的高度自治。《基本法》作為憲制保障，承諾上述制度「五十年不變」。
5全名為《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
6全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
7全名為《維護國家安全條例》。
8張謙，2025，〈香港實施國安法至今 332名涉案者被捕〉。中央通訊社，6月17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06170114.aspx。
9謝馥伊、張鎮宏、李雪莉，2024，〈香港「47人案」世紀大審：民主派45人遭重判4～10年，國際譴責審判不公正〉。報導者，11月2日。https://www.twreporter.org/a/hong-kong-47-trial-pro-democracy-activists-sentenced-to-lengthy-prison-terms。
10捷克前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在《無權力者的權力》中曾以Living in Truth說明常民應如何在威權統治之下生活與進行抵抗，這句話如今成為香港人持續抵抗威權體制的重要信念，並且經常在港人的社群活動中被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