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期[師生田野紀要] 面對中國產能溢出與地緣政治圍堵的突圍者——強茂電子的供應鏈重組實錄
39期[師生田野紀要] 面對中國產能溢出與地緣政治圍堵的突圍者——強茂電子的供應鏈重組實錄
訪談時間：2025年3月30日
發佈時間：2025年12月18日
受訪人：方敏宗（強茂電子董事）
撰稿人：鄭頤（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研究生）
強茂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強茂電子）於1986年成立，從事晶圓、功率性元件及控制模組的製造與銷售，長期深耕車用市場，掌握半導體上下游垂直整合與IDM設計技術的能力，並且擁有自家晶圓製造廠及先進生產線，產品包括整流二極體、功率半導體、突波抑制器等分離式元件，主要生產據點為高雄岡山廠、江蘇無錫廠、山東淄博廠、江蘇徐州廠等。
被需要的痛苦與榮耀
本次師生田野訪調來到高雄岡山的永安工業區。這座擁有五十年歷史、鐵皮屋林立的傳統聚落，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機具與鋼鐵的氣味。這裡與一般人印象中光鮮亮麗的科學園區大相逕庭，卻是方敏宗持續深耕三十七年的基地。
過去幾年，台灣半導體產業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從COVID-19疫情期間車用晶片極度短缺，車廠捧著現金排隊搶貨，到如今地緣政治情勢下被迫「選邊站」。方敏宗在訪談中說：「被需要，有時候也是滿痛苦的一件事情。」這句話精準總結了當前台灣成熟製程廠商的處境——曾經的全球化紅利已成過去，現在必須同時面對中國國家資本主義帶來的產能海嘯，以及美國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政策的供應鏈破碎化壓力。
中國因素：面對國家資本主義的產能海嘯
台灣科技產業當前的焦慮，部分來自中國政府對產業大興補貼，導致生產市場崩潰的重複輪迴。對於中國市場與競爭對手，方敏宗提出透徹且冷靜的觀察。方敏宗直言，「這個地球是產能不滅定律」，產能一旦建立就不會消失，只會變得更低效率，或者透過殺價尋找出路。他細數了過去三十年來的慘烈教訓：從鋼鐵、太陽能、LCD面板到LED，中國模式如出一轍，透過資本密集（capital intensive）投入，國家給予特定產業巨幅補貼，導致市場上供給者過多、產能過剩，最後將全球競爭對手一同捲入價格紅海。
同樣的產業補貼模式，正在電動車（EV）與第三類半導體領域再次出現。方敏宗描述，中國曾有八千家電動車廠，經過殘酷廝殺後僅剩比亞迪（BYD）等少數巨頭存活。此外，中國內部面臨供需落差極大的狀況，但即便工廠開工率僅剩三四成，在地方政府與國家政策支撐下，這些產能依然不會退場，而是尋求外溢的出口機會。
面對這股紅色供應鏈的巨浪，強茂電子的策略很明確，拒絕在紅海市場中中拚搏資本。方敏宗強調：「拚產能、拚資本，我們絕對不能再做這個事。」台灣廠商無法像中國國營企業一樣無止盡地燒錢，唯一出路是轉向「精緻化」、「少量化」的利基市場，採取「從核心技術裡面去做有機成長，找出差異化」的隱形冠軍策略。
以「China+1」作為地緣政治下的供應鏈安全策略
當「安全」取代「效率」，成為全球供應鏈的關鍵字，台灣廠商也被迫展開一場大遷徙。目前美國的半導體制裁主要集中在先進製程（如AI晶片、7奈米以下），對強茂電子這類成熟製程的功率元件廠直接影響有限，然而來自客戶端的壓力卻極為迫切。歐美車廠為了分散地緣政治風險，紛紛要求供應商執行NCP（Non-China Production）計畫，甚至直接表明：「你如果不去第三地設廠，我2027、2028年的車型就不會採用你的產品。」
面對這種近乎強制的遷移令，強茂電子採取了「花錢買時間」的策略。方敏宗指出：「從買地、蓋廠、設備移入到通過車規IATF16949認證1 ，至少要花五到六年。」考慮到地緣政治的變化不等人，強茂選擇併購越南、菲律賓等現有的封測廠，利用既有的認證基礎快速切入市場。
然而，對於美國力推的「美國製造」，產業界普遍抱持觀望甚至懷疑的態度。方敏宗打趣地說，美國目前的計畫多半還停留在「PowerPoint階段」，雖然大家都喊著要去美國設廠，但實際投入的資源與進度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反映出台灣廠商在應對地緣政治時的細膩操作，一方面在口頭上配合盟友，另一方面在行動上選擇東南亞作為China+1的安全據點。
從消費性電子到電動車的轉型
地緣政治雖然帶來諸多難題，卻也意外為台灣廠商打開了一條通往高階市場的道路。例如，過去國際Tier 1車用供應商的供應鏈極為封閉，台廠很難打入核心，但在疫情缺貨與去中化的雙重推力下，國際大廠被迫尋找非中國且高品質的替代方案。方敏宗生動地描述了這個轉折點：「以前敲門人家不理，那時候他開門說你來你來。」
強茂電子利用這個機會，積極從消費性電子領域轉向技術門檻更高的車用市場，2024年的車用營收占比已超過30%。雖然中國電動車產業強勢崛起，但方敏宗認為，國際品牌的車廠（歐、美、日、韓）為了與中國競爭且避免資安疑慮，勢必要建立一套獨立於中國之外的供應鏈，而這正是台灣廠商的機會所在。甚至連日本半導體產業的衰退，也成為強茂電子拓展的養分。方敏宗透露，有些八吋晶圓的日本半導體廠面臨轉型或退出部分領域，強茂電子接收那些40至50歲、擁有豐富經驗的日本工程師，藉由他們的技術來提升產品良率與研發能力。
跨國人才管理的田野觀察
隨著工廠遍布中國、台灣、越南與菲律賓，強茂電子也面臨極具挑戰的跨文化管理課題。強茂電子的人資長在訪談中分享了幾則田野觀察，生動地描繪了全球化管理在地化的細微差異。例如，在越南，若有年輕員工要離職，管理層找他的父母來勸說可能沒有用，但如果找當地的村長幫忙，勸說你在這間公司好好待，他就真的會待下來。又如在中國山東必須適應當地的農業文化，員工在面試時會直接詢問「農忙收割時能不能請兩個月的留職停薪假？」如果公司不准，他們寧可不做。這迫使公司在招募時必須區分本地務農人口與外來勞動人口，調整排班制度以適應當地的生活節奏。
至於台灣方面，管理層的挑戰來自世代價值觀的衝擊與薪資結構的矛盾。隨著基本工資連年調漲，資深員工發現新進人員的起薪已然快追上自己多年的累積，因而產生強烈的相對剝奪感。同時，新世代員工抗拒KPI考核，並且追求更大的自由度，都讓人資長不禁說道，必須在新舊世代之間的融合、持續求才及留才方面，再多花點時間與精力增進。
從岡山的工廠到全球車用半導體的關鍵節點，強茂電子的經營歷程是台灣眾多隱形冠軍的縮影。他們沒有台積電那樣的護國神山光環，卻在產業鏈的微血管中，默默承受了地緣政治的血壓變化。面對中國產能的步步進逼與國際局勢的動盪，強茂電子透過打入國際品牌供應鏈，與韓國汽車電子業合作（如LG），接收日本工程師，在菲律賓及越南併購封測廠等多管齊下的策略，為企業發展建立安全應對的基礎。方敏宗最後的總結：「你想贏的勇氣，要勝過於怕輸的懦弱」，充分展現了台灣企業家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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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ATF16949是針對汽車產業的全球統一品質管理系統標準，規範與汽車相關產品的設計、開發、製造、安裝及服務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