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香港研究走向全球國際研討會]主題演講側記——在日本推動香港研究 

演講日期：2025年12月5日
發佈日期：2026年3月26日
演講地點：中央研究院
主持：吳介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講者：倉田徹（立教大學政治學系）
紀錄：羅詠濤（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本場次由日本學者倉田徹教授主講。倉田徹研究香港政治近三十年，近年更積極凝聚日本專業社群，促進學界對香港社會變遷的關注。本次演講分析日本香港研究的過去與現狀，並提出如何促進未來發展的思考。

「外國人」的香港研究
        最近，全球香港研究組織相繼浮現，例如2017年創設的香港學會（Society for Hong Kong Studies）、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共研香江計劃（Hong Kong Studies Initiative），以及2020年代成立的布里斯托大學香港史研究中心（Hong Kong History Centre）與中研院社會所香港主題研究小組。儘管日本尚未出現類似機構組織，但倉田撤指出，日本實際上擁有悠久的香港研究歷史，可追溯到矢野仁一於1939年出版的《支那外交史とイギリス：アヘン戦争と香港》（中國外交史與英國：鴉片戰爭與香港）。在此漫長歷程下，日本主要是本國人對外國進行的異文化研究，可說是最大的「非香港人主導」的香港研究基地。與之相比，各地的研究基地普遍由香港人的移民網絡主導。
        倉田徹認為，非香港人主導的研究社群具有以下特徵：首先，研究者的研究興趣是後天養成的，理由包括受文化催生的喜好、個人生命史淵源，或者重大的社會議題（戰後經濟、九七回歸、雨傘運動、反修例運動、中國崛起等）。其次，異文化研究有助於提升客觀性。局外人視角具有捕捉被本地人所輕忽現象的潛力，而研究者與香港的距離有助於降低政治價值觀的影響。再者則是一項劣勢，由於屬於外國研究範疇，社會與學術界對香港研究的需求並不穩定，受關注與否始終取決於重要事件，或相對於世界其他地區的熱議程度。

日本香港研究的挑戰、轉折與機會
        由於上述限制，日本的香港研究尚未確立穩固的學術界地位，目前仍位列亞洲研究或中國研究分支，發表平台也依賴一些較大區域研究的學會，且沒有日文的香港研究期刊。依據倉田徹的觀察，同儕之間共通的基礎知識薄弱，從而難以進行深入的討論；學者們雖然關注中國崛起的挑戰，但兩個社會的研究焦點終究因歷史鴻溝而存在落差。就更長期的學術史而言，日本的中國研究對於東北、華北和華東等地區已累積豐富成果，對於華南與香港的關注則很晚才興起。倉田徹指出，最重要的研究挑戰可能是香港本身的體制特殊性，使其很難在案例比較研究中被處理，故削弱了被重視的機會。此外，在日本從事香港研究的學者必須依附於其他領域，現階段彼此間的聯繫甚少。為了找出相互合作的途徑，他從2016年起於東京固定舉辦香港史研究會，以歷史研究為起點並逐漸廣納其他學門。
        研究主題與方法是日本學者的另一項課題。隨著當前中國進入新極權時代，香港政治研究也處處受限，尤其是民主化與自治等敏感議題。當香港與自由主義典範日益疏遠，新的研究主題恐怕更不易引起日本學者的興趣，部分是由於它們形成的社會參照有限。方法上，不論田野調查或跨國比較分析的可行空間皆大幅萎縮，值得信賴的資料亦逐漸減少。儘管如此，倉田徹仍有較為樂觀的主張，例如文化、歷史和經濟方面的研究仍大有可為，至於政治學和法學領域依然存在重要課題，例如他本人對《國安法》制度的分析。無論如何，相對於中國，香港仍有更加開放的資訊來源。
        最後，倉田徹提出研究品質和「香港已死論」的反思。他直陳研究「一方面必須避免複雜的細節失真，另一方面又得確保呈現出方便理解的論述」，這是異文化研究學者必然面對的兩難。對於「香港已死論」一說，倉田徹認為這種過度化約的說法只會淡化對社會轉變、人們生活狀態的具體分析，無助於了解現況。舉例來說，即使香港在後國安法時期，與2014至2019年受到國際關注的情況有所不同，仍然留存許多值得追問的研究問題。事實上，問題本身正隨著社會變遷而轉化，「已死」論斷並不成立。

「一城兩制」下的「中國式化」
        倉田徹以自己對香港政治體制的分析為例，展現日本香港研究者的問題意識與技藝。首先是謎題（puzzle）來自難以定義的香港政治體制。在日本外務省的官方描述中，香港僅止於「特別行政區」一詞，普通民眾幾乎無法從中了解其政治制度的實際運作。倉田徹強調，從一國兩制到國安法實施的細緻轉變，正是研究者必須盡力把握的所在，進而與籠統的香港已死論斷裂。
        新的國安法體制該如何定義？倉田徹認為，中國過去透過間接影響力促進香港的「中國化」，如今已經轉變成利用強制權力直接改造體制的「中國式化」。經驗上，中國已將境內的開發模式移植到香港北部都會區，作為中共政權向外輸出的實驗。此外，國安法施行前，香港採取傾向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與社會體制，也就是過去所說的一國兩制。這種情況在國安法後的改變，倉田徹以政治和經濟的「一城兩制」來描述，即經濟方面維持國際市場標準，政治上則明顯走向「中國式化」。香港向來以市場經濟引導其投資對象和企業發展方向，如今體現在北部都會區的現況是，政治的變革牽引了經濟的轉型。香港政府近年所推動的，更像是中國內地盛行的產業計畫和招商管道，使得經濟上產生了競爭市場與政府規劃的對立張力。

結語
        演講收束在日本與世界香港研究社群的交流願景。倉田徹表示，日本學界正湧現年輕一輩、能以多種外語發表的學者，加上香港出身的學者也在日本匯聚、帶來更多元的觀點，未來將共同為香港研究注入新的研究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