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期[第三屆香港研究國際研討會] 新書論壇 II：政治重構
活動日期：2025年12月5日
發佈日期：2026年5月7日
地點：中央研究院
主持：莊瑞琳（春山出版）
發表：李靜君（Department of Sociology, UCLA）
Stephan Ortmann（Department of Social Sciences, HKMU）
黎恩灝（Center for Asian Law, Georgetown）
何明修（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
梁啟智（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紀錄：羅詠濤（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本場論壇聚焦五本2025年出版的專書，作者們受到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及其後《國家安全法》帶來的社會政治劇變啟發而撰寫。這些作品分析威權擴張與法治衰退的困境，並且揭示社會抗爭的本質、多元策略以及身分認同的持續塑造。

書介
        Forever Hong Kong: A Global City’s Decolonization Struggl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一書，圍繞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概念分析香港抗爭。作者李靜君（Ching Kwan Lee）指出，本書從普通人而非官方或菁英的視角出發，並透過更長期的去殖民化歷程來定位2019年的事件。有別於主流分析框架從社會運動或民主化運動理解自1997年以來的群眾抗爭，李靜君主張，這一系列廣泛訴求不僅牽涉治理體制或社會改革，而且更根本地觸及香港的身分認同建構。這些抗爭共同凝聚為一個社會試圖對抗和擺脫殖民權力的動態，關鍵問題在於：在什麼條件下人們從安於現狀轉變為起身行動？即使曾有少數群體抵抗英國殖民統治，仍然必須解釋1997年以後香港人主體性的形成，以及其如何在群眾政治中逐漸發展。
        Hong Kong Politics after the National Security Law（Routledge）匯聚一系列文章，探究香港自由社會的萎縮及其影響。這些跨學科、多元方法的文章分別從治理、司法、輿論、教育、認同和海外離散社群等面向切入，深入國安法帶來的轉變，並探討人們如何看待、適應和繼續行動。國安法之後，當局陸續推動立法會與區議會的選舉改革，接著實施基本法第23條，進一步侵蝕既有社會與政治運作條件。本書編者之一的Stephan Ortmann提醒，自由主義社會與政治體制在各方面遭受的威脅，是世界上許多國家同時發生的進程，本書所描述和分析的香港時局，必須被視為威權化（autocratization）前沿地帶的關鍵案例。
        Legal Resistance under Authoritarianism（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探討中國威權擴張下的香港法治。作者黎恩灝（Eric Yan-Ho Lai）指出，多數研究自上而下地關注中國如何介入當地司法運作，本書則以自下而上的視角追問其他行動者如何回應。他的訪調對象包括公民、律師、學者和前法官等，發現香港法治受損不僅是近年現象，行動者的觀點呈現出制度侵蝕遠早於國安法，甚至可以追溯到香港主權移交之前。中國巧妙地結合殖民遺產與威權手段，塑造有利統治的法律。由於政權本質的差異，中國也試圖消解香港法律的意識形態與制度實踐，將之吞併到自身體系之中。中國早自1997年之前就廣泛運用各種滲透途徑，與體制內菁英建立聯繫，目的是重塑規範與專業文化。另一方面，自由派的律師等專業人士也展開行動，試圖抵抗香港法治的威權化。在民主的法律與制度衰退時期，這些行動維繫著公眾的政治能動性。
        何明修的Be Water: Collective Improvisation in Hong Kong’s Anti-Extradition Protests（Temple University Press）一書，剖析反修例運動的形成經驗在理論上的特殊性。這一案例的重要性在於，其抗爭強度極高，涉及大量人力與資源分配；然而，在缺乏明確的、有組織的領導核心的情形下，不僅成為香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抗爭事件，其行動影響甚至延伸到香港之外。近年來，各種去中心化的社會運動和抗爭日益受到研究者關注。在凸顯行動者的理論取向下，何明修提出「集體臨機應變」（collective improvisation）概念，以說明去中心化的參與機制如何可能。
        《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左岸文化）收錄十篇文章，從地緣政治經濟、公民社會、媒體、文化記憶等面向著墨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並橫跨全球、城市與社群等多個尺度。編者之一的梁啟智指出，香港的變局必須理解為中國因應全球秩序的戰略調整，以及從帝國方略、政府重組，到公民社會改造等制度轉型固然導致壓迫，同時也凸顯社會的韌性。在日常生活和社群活動當中，圍繞香港認同的非正式的行動、媒介以及海外港人網絡，仍在延續港人的公共關懷。梁啟智強調本書並不認同香港公民能動性「崩潰」的敘事，因為在社會歷經巨大的抗爭、壓制、流離和重構之後，香港人面對一個已然從根本轉變的政治環境，依然持續以有創意的方式回應。

討論
        主持人莊瑞琳首先向李靜君提問，如何理解去殖民化抗爭的核心特徵，以及2019年之後香港抗爭將何去何從。李靜君回應，未來的變化難以預測，不僅取決於社會本身的變遷，也取決於北京當局的決策，因為香港發生的一切必然與中國政治連結在一起。Forever Hong Kong的重要脈絡之一，是資本主義在兩種政治經濟結構之間的斷裂，亦即新自由主義全球秩序與中國的威權國家體制。當社會經歷兩種體系下的矛盾與危機時，人們的利益、觀念和行為將隨之改變。香港既是一座資本主義下的全球化城市，又必須作為中國的一部分，統治戰略所形成的矛盾塑造新世代的行動者。他們成長於亞洲金融危機以後的反向力量，即反新自由主義運動、社會正義運動等。二十多年來持續奮鬥的「熱情少數」，逐漸推廣對政治的關心和集體行動的意識，最終影響並動員了「務實多數」。李靜君認為直到2019年的抗爭，整個過程都存在一股強烈的底蘊：對新自由資本主義的批判，以及要求更多政治權利、反對中國政策的訴求並存。斷裂與危機迫使人們反思自己是誰、利益為何、想要怎樣的社會，最終甘冒風險去挑戰從英國到中國的殖民主義。
        黎恩灝繼續討論殖民結構對香港法治歷史的影響，以及抵抗的策略，指出法律移植（legal transplantation）作為一種殖民戰術，先後貫穿由英國到中國的統治時期。例如1960年代香港制定的《公安條例》（Public Order Ordinance），源自英屬馬拉威用來鎮壓當地反殖民運動的法律，如今中國政府也以該條例逮捕與起訴示威者。另一個例子是煽動罪，它將言論與出版行為刑事化，同樣是英國時期的產物並最終被中國政府運用。黎恩灝強調，任何只聚焦在單一殖民體系、忽視法律移植過程的論述，都很可能流於偏頗。此外，對於當前法律專業人士的抵抗，他提出三種途徑。第一是普及法律知識，由一些自主串連的律師團體或協會嘗試喚醒大眾對法治的關注。第二，由於政府在審訊期間不會安排律師，導致對警方濫權的隱憂，律師們便義務性地組織起來，維護被捕者的權益。第三種抵抗方式更隱微，是選擇與受到高度政治控制的監管機構保持距離，維持「鄰近但不鑲嵌於其中」的狀態，並努力抗衡司法和學術體系中那些親政府的成員。在有限的空間裡，法律專業社群仍持續質疑香港法治中的知識壟斷、正當性與問責性。
        然而，從中國政權的角度而言，壓制之後下一步的治理目標如何實現？關於國安法的深層影響是否超越了對政治反對派的打壓，Ortmann舉出Hong Kong Politics after the National Security Law書中對於法律與教育兩個層面制度變遷的討論，強調社會穩定與重塑認同是政權的治理目標。國安法主要是為了抑制任何的反抗努力，但與此同時，為了跨國投資與工商業繁榮，必須維持香港作為全球城市的活力。因此，既有司法機構並未完全被拆解。在教育方面，Ortmann指出確實存在試圖重塑下一代香港人身分認同的政策邏輯，例如在教科書中將香港人納入大中華體系和中國人身分，並確保一國兩制被重新定義。這些以中國為中心的元素更在公共空間中積極佈局，從教育場景到公民社會，首要目標都是壓縮香港人對其政治權利和司法環境的質疑，將意見形成圈限在特定的範圍之內。
        面對新的控制形式，梁啟智與何明修分別提出香港社會的韌性。梁啟智指出，當體制內的民主路徑受阻，行動者的參與會出現兩種轉向：一方走向國際戰線，另一方則深耕社區與小群體。儘管地方政治長期被北京派系支配，但2014年佔領運動後的各種實驗，促使人們開始以社區居民身分參與動員，進而促成區議會選舉勝利與社區報興起。其中的關鍵在於，雖然政治陣營資料顯示「民主派」的支持人數減少，但自詡為本土（local）派別的比例卻顯著增加。換言之，即使當局運用強制權力來追求社會穩定，同時大幅削弱體制內民主價值的運作，反而使港人在社區尺度上維繫與中國有所區別的認同。梁啟智主張，透過連結多重且看似衝突的視角，才能完整掌握當前香港社會的轉變與韌性所在。何明修則從跨國交流面向，補充了台灣和香港社會之間的連結。他回憶自馬英九時代以來，兩地的公民社會參與者嘗試建立跨境聯繫，而關於本土主義的討論基本上非常相似。然而，隨著國安法的實施，這種聯繫與政治主張可能不復以往。儘管如此，從各項關切行動者的研究成果來看，何明修與梁啟智皆不認為香港民主已經徹底結束。

總結
        綜合來說，本次論壇從幾個方面深化對中國威權擴張和香港社會危機的見解。講者們闡釋威權化與殖民遺緒的歷史關聯，以及後國安法時期社會政治控制的戰略邏輯與實踐。他們也從各自的角度探究香港人的主體性、抵抗和集體行動如何在動盪中激發與重塑，並且凸顯依然是一段未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