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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期[機構實習] 鏡頭背後的非自願操演:當實習生成為「兩岸一家親」宣傳工具

40期[機構實習] 鏡頭背後的非自願操演:當實習生成為「兩岸一家親」宣傳工具
實習期間:2025年7月
發佈日期:2026年6月30日
實習單位:福建省廈門市G公司
記錄者:芋頭1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背景概述
        廈門是中國對台工作的最前線,其統戰策略之一是將政治任務外包給民間企業。例如,廈門針對青創基地的支持力度在中國居於領先地位,本質上是透過政策獎勵與補貼,扶植具有台資背景的公司。中國招募台灣實習生的目的明確,利用台灣人的身分、語境與視聽習慣,去生產更具說服力的宣傳素材。在這種模式下,青創基地不僅是創業空間,更是一個身分轉化場域。入駐的台青與實習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體系的一部分,其勞動被轉化為政治符號生產的構成要素。這種將政治任務「外包」給台資企業的作法,有效掩蓋了統戰的政治性質,使其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自發的、市場導向的互動。筆者近期實地觀察後也發現,中國透過青創基地的市場化外殼,將台青和實習生工具化為敘事代理人,透過精細的劇本和展演,生產具有情感的認同假象。

        本文基於筆者於 2025年7月在中國福建省廈門市某青創入駐企業(以下以G公司代稱)的參與式觀察,探討當前中國基層對台統戰工作的邏輯。G公司是該區相當有名的研學教育公司,或許因為位處1989年國務院最早批准設立的國家級台商投資區,並且鄰近有廈門「文教中心」之稱的J區政務中心,G公司長年承攬相關單位的組織活動。實習生的工作可分為三大組:「活動企劃組」主要負責營隊活動的執行,「新媒體組」主要處理活動期間的影視圖像紀錄,「社區營造組」主要負責台青融合社區的相關業務。本次實習筆者被分配到「新媒體組」,因此藉由這個難得的機會,在實習期間內觀察並記錄中國如何實際地操弄統戰的工作。


圖一 G公司走廊的螢幕圖

若隱若現的政府角色與展演空間
        G公司舉辦了諸多兩岸交流活動,並且跨足各種領域,筆者實習期間參與的活動類型就涵括了「鄉村振興、運動競賽、兩岸親子營隊」等等,這類型活動背後通常有政府部門介入,卻包裝成一般民間活動。其實從活動方案中可見,官方色彩始終強烈。例如,兩岸排球友誼賽的協辦單位涵蓋了福建省台聯、廈門市兩岸交流協會及廈門市J區政府。中國常見的手法是將硬性的統戰任務轉化為軟性的「研學」、「文化傳承」、「交流賽事」等,並且外包給像G公司這樣,具備台資背景的民間企業。然後在活動的開閉幕式中,安排密集的官方領導致詞與象徵性的儀式展演,致詞內容大多圍繞著「兩岸一家親、同根同源」,以及希望台灣學員多來走走的主論述。
        「J區透過以球會友,吸引了中國台灣的青少年和我們的排球好手們同場競技,結交朋友。」--活動主持人
        在兩岸排球友誼賽的開幕式上,主辦方即透過主持人的介紹,將台灣球隊框架在「中國台灣」的論述下,例如在介紹台灣與會人員時,必然更改單位頭銜或是在單位前面加上「中國台灣」。如此一來,台灣的教練、裁判及運動員不得不捨棄協會或隊伍的正式名稱——「中華民國排球協會」,退而使用「台灣排球協會」或「中國台北排球協會」等非正式名稱。這種去主體化的過程,反映出中國如何透過儀式性的展演,積極在視覺與聽覺上執行對台政治工作。

        還有一場「兩岸親子營」,由廈門市J區人民政府主辦、G公司協辦,美其名是以來自兩岸的親子家庭為對象的交流活動,透過親子參與,增進彼此的理解與認同。上百位參與者,年齡不分年幼老少,活動期間都以「兩岸一家親」為主要口號。未成年的青少年心智尚未發展成熟,甚至缺乏對兩岸政治框架的基本認知,卻被要求在攝影機前高喊特定的政治口號。幼年受眾被工具化的現象,揭示了基層統戰工作的運作邏輯:透過集體展演所形塑的身體記憶,將特定政治敘事深植於參與者的情感底層。

        此外,以尋找兩岸同名村落為主題的籃球交流賽,主旨是訴說台灣人「回家尋根」的故事,描繪許久未回的家鄉,以及許久(抑或未曾)未見的老鄉,一同在村落旁邊球場來場籃球賽,試圖營造出尋根之路你我同行的畫面。由於該活動期間筆者已結束實習,但透過事前開會以及後續成果影片中可以發現,在場有相關政府單位代表出席,是一場政治工作非常明顯的活動。

影像生產中的情感動員與認同框架
        本次實習被分配的組別是新媒體組,除了活動期間做紀錄之外,活動前也要負責提出拍攝腳本、分鏡以及預期剪輯效果。實習生雖然擁有拍攝內容的自主性,但在前期腳本規劃以及後期剪輯時,經常被要求要符合兩岸交流合作,引導台籍學員在受訪時陳述來中國的正面心得,或者傳達兩岸的交流可以促進融合等拍攝脈絡。甚至擔心無法剪輯出兩岸融合的素材,還有備用的回答台詞和應對模式,例如在籃球交流賽其中一支短片腳本的問題中就明確寫著:
        「能和家人一起為家鄉打球,還能遇到台灣同根同源的鄉親,感覺意義非凡,是份很珍貴的家庭回憶。(按:針對中國球員)
        「希望孩子能記住,海峽對岸有和我們血脈相連、名字一樣的『家人』。
        「希望年輕人多交流,多瞭解我們共同的根在哪裡。
        這種採訪模式在攝影機的環伺下進行,構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受訪者為了安全或場面和諧,往往會產生自我審查,說出符合期待的言論。這些經過加工的認同碎片,隨後再透過剪輯與拼貼,成為所謂的「台灣民意」,掩飾了現場真實的身分掙扎。

台青的角色與實習生組成
        G公司的員工許多都是台籍,但幾乎都是從小就在中國就學,並且畢業於台灣官方不承認學籍的大專院校。筆者透過談話推論,這個群體選擇在G公司任職,主因可能是回台灣就業,學歷不被承認,以至於起薪會低於台灣應屆畢業生,再加上中國提供給台青的紅利比中國應屆畢業生來得優渥,對於台青而言,留「廈」發展的誘因似乎就更大了。此外,G公司招募實習生的方式是透過過往的人際網絡,尤其是參加過G公司主辦的交流活動的青年,藉此網絡延伸拉攏更多實習生。筆者認為這類型的實習生較其他管道更有特殊性,他們大多數是鄰近廈門的Q大學學生,有地緣環境的便利性。過往已有相關研究和報導指出,金門地區的民眾更容易成為中國眼中的統戰對象,因此筆者認為Q大學學生更容易參與這類活動,是環境和文化因素使然。另外,也有部分是透過LINE社群的宣傳文宣招募,這類型的實習生比較會抱持前去實習與學習的心態,認為G公司提供合理的薪資、提供住宿,又可以趁休假去看看不同於台灣的人文風情,是個不錯的實習選擇。甚至有極少數是透過家族長輩或入駐企業的朋友關係而來,這種人脈網絡使得統戰活動更容易滲透進台灣的基層社會。

非自願展操演與消極抵抗
        上述提到實習生的組成大致有三類,筆者認為這三群的實習動機都大相徑庭,透過人際網絡來實習的人,較其他兩類更懂得遊戲規則,實習工作包括完成政治工作可能早在他們的預期內,因此(下段將討論的)消極抵抗更偏向指另外兩類實習生。G公司在招聘文宣上只簡單說明,「研學組」主要負責帶領兒童營隊活動,「新媒體組」負責記錄活動畫面和剪輯,而「鄉建鄉創組」則負責鄉村振興及文創IP製作。由於經由其他管道而來的實習生較多是大三、大四學生,面臨畢業後的就業問題,大多數皆抱持著來培養技能,或是可以藉此多元發展的心態,但沒預料到的是,實習工作包含了大量的政治工作。

        在高度壓力的環境下,實習生表現出複雜的心理機制。一方面必須完成製造認同假象的任務,另一方面則透過言詞進行消極抵抗。當同儕被迫在鏡頭前進行政治正確的表態時,實習生之間常以開玩笑的方式化解尷尬。例如私下叮嚀:「你要好好講欸!免得兩邊都得罪,還回不了台灣。」這種幽默或譏諷,實際上是實習生在面對「非自願展演」時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反映了他們深知自己正在協助生產一場虛假的政治展演,卻在結構壓力下無力改變現狀,乃至配合演出。實習生對於政治操演的態度與反應,上班期間由於有上級主管和其他的壓力必須服從,因此在不危害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會選擇配合,卻也經常可見「消極抵抗」的行為,例如在上百人高喊口號的場合時,選擇用模糊的嘴型和發音含混過關。

結語
        總結這段田野經驗,G 公司的運作模式展示了當代統戰工作如何透過「市場化外殼」與「台青代理人」來降低政治敏感度。從公開場合矮化台灣的國格,到影片敘事強調兩岸融合的敘述,每一個環節都在刻意消弭台灣的主體性,並試圖在國際與兩岸社會中製造認同的一致性假象。然而,從實習生私底下的抵抗可以看出,這種製造出來的認同始終難以轉化為內心真實的歸屬感。這場耗資巨大的符號工程,雖然產出了精美的宣傳影片,卻也同時在參與者心中製造了更深的排斥。

        實習結束回到台灣後,當滑過社群平台,螢幕上頻繁出現各類創作者以短影音採訪在陸台灣人的片段。看著影片下方充斥著各種贊同與附和的留言,我腦中浮現的卻是實習期間在G公司參與的那套「說故事」產線。這些看似隨機、真實的街頭對話,其背後的運作邏輯、引導語句,乃至於刻意呈現的情感爆點,與我在廈門所見的符號生產流程如出一轍。這不禁令人反思,當「認同」與「歸屬感」轉化為可以透過腳本預設、後製剪輯來量產的「商品」時,兩岸之間原本應有的真實對話空間,是否正逐漸被這些精心建構的情感敘事所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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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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